我不想过杜甫的人生

736 年 · 泰山

杜甫二十五岁，前一年春，在洛阳考进士,落榜。父亲杜闲在兖州做司马。他从洛阳北上看父亲,路过泰山。没上去。坐在山脚看。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是杜甫最早的作品之一。

但这首诗里还没有"杜甫"。

只有泰山、云、鸟、一个还没跌倒过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可以是任何人。

那是开元二十四年。大唐国力峰值。路上看见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还不知道自己十九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二十五岁，俯视天下，不稀奇。写完。杜甫在齐赵继续漫游,射猎,喝酒,交朋友。

钱是家里给的。父亲死于兖州任上。

家道中落，杜甫开始下跌，依然从杜家训:"奉儒守官。"

755 年冬 · 奉先

三十六岁到长安，求官。一求十年。

干谒诗写了几十首:投韦济、投张垍、投鲜于仲通、投哥舒翰。

四十岁,玄宗亲祀太清宫、太庙、南郊。他献《三大礼赋》。玄宗命他在集贤院待命。

又等了四年。

四十四岁十月,官下来: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正八品下,管东宫禁卫的兵籍文书。

十一月初,他从长安出发,走三百里回奉先县探亲。

到门口。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小儿子饿死了。

十年,一个八品小官。
这个月官下来。
这个月儿子死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不是修辞。这是当月长安的分配表。
他挤了十年,挤进了这张表的最下面一行。
丢了一个儿子。

他当夜写了一首五百字长诗《自京赴奉先县咏怀》。

这首诗写完——十一月初九,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

长安这时还不知道· · ·

757 年春 · 长安

前一年六月玄宗出逃。他带妻儿北避鄜州。安置好,独自北上投肃宗。半路被叛军抓住,押回长安。

官小。没杀。

他在沦陷的长安住了整个冬天和半个春天。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国破山河在。

国是一回事,山河是另一回事。
国能破。山河不破。山河不破，这是杜甫后来三十年反复写的一件事。

他没说自己哭,说花哭。
没说自己心惊,说鸟惊。
没说落魄,说簪子插不住。

四十六岁,头发稀到簪子插不住。

四月,他从城西门逃出长安。穿麻鞋,躲避叛军搜查,几百里到凤翔。衣服烂成条。

"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

肃宗当场授左拾遗。

五月,房琯在陈涛斜兵败被罢相。他上疏营救。肃宗大怒,诏三司推问。宰相张镐求情,没杀。

此后肃宗不再召见他。

八月,准他回家探亲。他从凤翔走到鄜州,跨越战区。

进门。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擦眼泪· · ·

761 年秋 · 浣花溪

759 年夏在华州做司功参军。工作是考核地方官吏功勋。关中大旱。

辞官。

带全家西行。过陇山到秦州。秦州无粮。南下同谷。同谷也无粮。

那年冬天他挖黄独。"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是一种野生薯类。

挖不到。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跟着山里的猴子捡橡子。

同谷住了一个月。十二月,翻秦岭入蜀。那一程走了整整一个月。

760 年春,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盖草堂。王十五司马送钱过来,过野桥。严武送酒。故人送桃树苗、松树苗、桤木苗。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

这年他看见还活着的两个儿子——宗文,宗武。饿死的小儿子排行中间。

761 年八月,一阵秋风把茅顶掀了。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五十岁。拄拐杖追茅草。

南村一群小孩抢了他掉落的草跑进竹林。

他追不上。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中国诗里,这种时候通常要出现"君子"。君子不计较。
他不给自己发这张卡。
他说那群小孩就是小贼。

晚上下雨。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被子十年没换过,硬得像铁。孩子睡相不好把被里蹬破。

就在这个雨夜,他写下八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不是慈善家的愿望。
是一个刚被小孩抢过茅草的老头的愿望。

他知道没屋顶是什么滋味。

人道关怀的门槛不在善意。
在感同身受· · ·

763 年春 · 梓州

762 年 4 月玄宗死。5 月肃宗死。6 月代宗即位,召严武回京。

他送严武,送到绵州。未及返成都,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叛乱。

回不去。流落梓州。

梓州今天叫三台。距离成都一百六十公里。

763 年正月,河北传来消息:史朝义在林中自缢,首级已送长安。七年零两个月的安史之乱结束。

消息到梓州时已经是春天。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五十二岁了。

他没上路。
他还在梓州。
他写得像已经在路上。

巴峡、巫峡、襄阳、洛阳——这条线他到死没走完。

他一辈子没撒过谎。
不美化自己,不夸大战败,不假装懂自己不懂的事。
这首诗是他最接近撒谎的一次。

他用这首诗,提前兑现了一次不会到来的归乡。

一个疟疾、痢疾、风湿缠身、一只耳朵快聋的人,
听说山河还活着——
他在一张空白路单上,预支了一次回家。

一辈子就这一张· · ·

767 年九月九日 · 夔州

五月,杜甫离开成都,坐船出三峡。到夔州。都督柏茂琳接济他,派他看管一处公家果园。后来在东屯种了几十亩稻子。

身体坏透。

疟疾。肺病。风湿。消渴症。左耳聋。右臂抬不起来。

医嘱戒酒。

重阳节。他一个人登上城外高台。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李白死了(762)。
高适死了(765)。
严武死了(765)。
郑虔死了。
弟弟散在山东。

一千四百多首诗里,寄给具体某人的占很大比例。
他是个靠给人写诗活着的人。

"独"字在他一生里极少出现。
不是文学上的孤独。是物理上的没人了。

《登高》不是对自己失望。
失望是向内。孤独是向外。

一个一辈子在写信的人,登上台顶,
发现没收信人了。

他是诗人，他还得写。
收信人换成：无边落木、不尽长江。

下山。

那个冬天他开始收拾东西· · ·

770 年冬 · 湘江

768 年正月离夔州。出三峡到江陵。江陵没熟人。到公安。公安也没熟人。

年底到岳阳。登岳阳楼。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信箱空了整整两年。

769 年到潭州。投靠一个老朋友苏涣。

770 年四月潭州兵乱。他上船,沿湘江往南,想去衡阳投奔一个表弟。

船到耒阳,江水暴涨。困在船上五天。县令聂耒阳派人送了酒和牛肉。

他在船上写最后一首长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三十六韵,七十二句,三百六十字。

最后两句: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几天后,死在船上。

五十九岁。

没钱安葬。灵柩停在岳阳。

四十三年后,他的孙子杜嗣业从湖南扶柩北归,安葬于偃师首阳山。请元稹写墓志铭。

元稹墓志铭里一句:

"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这封回信,晚了四十三年。
他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