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思颍不如忘滁
1049年(皇祐元年)正月,欧阳修自扬州移知颍州。1年半即去,但他将家眷留在了颍州。他自己离颍后不久,也与梅尧臣相约"买田颍上",要在这里共度晚年。
18年后,1067年(治平四年)春,欧阳修自汴京赴亳州任,途中绕道颍州数月,扩建房宅,"谋决归休之计"。颍州知州陆经把他离颍后散在各处的13首思颍之作挑出来,请他作《思颍诗后序》:
皇祐元年春,予自广陵得请来颍,爱其民淳讼简而物产美,土厚水甘而风气和……于是慨然已有终焉之意也。 …… 因假道于颍,盖将谋决归休之计也。乃发旧稿,得自南京以后诗十余篇,皆思颍之作,以见予拳拳于颍者,非一日也。
陆经把这13首刻石立碑于颍州西湖。
1068年(熙宁元年),欧阳修在亳州任上"筑第于颍"。
1070年(熙宁三年),64岁的欧阳修在青州写《续思颍诗序》:
初,陆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书所作十有三篇为《思颍诗》,以刻于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盖自南都至在中书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见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渐短,其心渐迫,故其言愈多也。
越老越想颍州。
同年他答邵亢的诗里再压一句:20年想了颍州30篇。
欲知归计久迁延,三十篇诗二十年。
1071年(熙宁四年)2月,65岁的他还寄书儿子欧阳棐,安排颍州田庄置购事宜。同年6月以太子少师致仕,7月归颍,住进颍州西湖畔的六一堂。次年闰7月23日(1072年9月8日),卒于此堂。
未觉杭颍谁雌雄
颍州属京西北路,是东京汴梁的畿辅之地。颍水自西北而下,通淮达汴,是南北漕运和商旅的必经。京官退养不必离都太远,进京不必长途跋涉——既可半隐又可半仕。
颍州西湖的物理形制更要紧。颍河、清河、小汝河、白龙沟四水汇流于此,地势低洼,蓄水成湖。北宋时湖面约30平方公里,约为今日杭州西湖的5倍。这是平原大水,没有山的遮蔽,水阔无垠。
1049年(皇祐元年)正月欧阳修到颍治事第二天,便上湖泛舟,写下《初至颍州西湖》:
平湖十顷碧琉璃,四面清阴乍合时。
后来又写《祈雨晓过湖上》:
清晨驱马思悠然,渺渺平湖碧玉田。
"平湖十顷""渺渺平湖"对应的是真实尺度,不是文学修辞。
42年后,1091年(元祐六年)8月,55岁的苏轼以龙图阁学士知颍州。前一年他刚在杭州疏浚西湖、筑起苏堤;这一年他到颍州又疏浚一次西湖,又筑一道苏堤。颍州西湖治理工程毕工后,他在扬州写下:
太山秋毫两无穷,巨细本出相形中。 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
苏轼用《庄子·齐物论》的眼光——太山为大、秋毫为小,但比起更大或更细的东西又反过来;大与小都是相形而出,从大千世界一尘的尺度看,杭、颍二湖谁高谁下根本不是问题。这不是把颍州抬到杭州的高度,是说这种比较本身没有意义。但能说这话的人是治过两个湖的人——他知道两边的水深底色。苏轼在另一首诗里给颍州西湖一个更直接的比方:
西湖虽小亦西子,萦流作态清而丰。
颍州西湖与杭州西湖、惠州西湖、扬州西湖后来并称中国四大名湖。颍州西湖能位列其中,靠的不是欧阳修的30首,是苏轼这一句。
宋代主政颍州的文人很多:穆修、吕夷简、刘筠、晏殊、宋庠、蔡齐、苏舜钦、欧阳修、吕公著、曾巩、刘攽、陆佃、苏轼、陈师道。
晏殊是欧阳修的恩师,比欧阳修早任颍州知州。欧阳修在西湖建双柳亭纪念晏殊,建聚星堂纪念前任三公(刘筠、蔡齐、晏殊)。19年后苏轼到颍,与欧阳修两个儿子(欧阳棐、欧阳辨)共饮赋诗。"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翁"是欧阳修。
一条文人传承链,从晏殊到欧阳修到苏轼,每一代都在颍州西湖留下亭台、堤桥、诗集。北宋一朝颍州西湖留下诗词300余首。
物产、地理、文人、湖光,都是欧阳修选择颍州的硬条件。还有更隐的一条:人。苏轼到颍时给颍人留下8个字:"人淳事简,壤厚泉甘。"欧阳修当年在《思颍诗后序》里给颍州的判断与之几乎重合。师徒两代知州,对同一处地方做出几乎同样的观察:人简单,治理省力,物产丰饶,土地踏实,水质宜居,气候温和。这是宋代士大夫衡量"可终老之地"的全部标准答案。
环滁皆山也
1045年(庆历五年)8月,欧阳修因"张甥案"被贬知滁州,10月到任。1048年改任扬州,在滁州2年2个月。这是被贬之地,不是他自选的。
但他写出《醉翁亭记》《丰乐亭记》。
《醉翁亭记》开篇五字成为后世第一识别码: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
《丰乐亭记》给滁州的物理画像更冷: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 ……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
"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这是滁州的地理底色。山地,闭塞,不通漕运,不近京畿。
欧阳修离开滁州后,没有写过《思滁诗》。没有续编,没有自序,没有刻石立碑。1048年改任扬州时他只写过一首《别滁》:
花光浓烂柳轻明,酌酒花前送我行。 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
不要弹哀乐,照常喝酒——这是他离开滁州的告别词。一别之后,再没有回头。
他在颍州的告别词不一样。1067年(治平四年)赴任亳州途中,他绕道再到颍州小住数月,写下《再至汝阴三绝》:
黄栗留鸣桑椹美,紫樱桃熟麦风凉。 朱轮昔愧无遗爱,白首重来似故乡。
十四五年劳梦寐,此时才得少踟蹰。 闲乘小驷穿桑麦,独逐樵夫看远山。
水味甘于大明井,庙形宏似紫宸朝。 颍人莫怪归来晚,新向君前乞得身。
"白首重来似故乡"——颍州被他称作故乡的时候,他自己的故乡庐陵在江西。他第一次知颍只待了1年半,却把这地方记成了故乡,记了十四五年。
滁州一别即了。颍州一别,20年未了。
时间长度上,滁州反比颍州第一次任职更长(2年2月对1年半)。但欧阳修离开滁州后没有再回来过——他对滁州只有"在过",对颍州有"还要回去"。"在过"已经写在《醉翁亭记》里,写完就放下;"还要回去"反而是写不完的,每年写一首两首,写到他自己都要数。
写滁州的时候他抽离。《醉翁亭记》通篇没有"我"。"环滁皆山"没有主语,"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是地形客观,"醉翁之意不在酒"用第三人称面具说话,"太守与客来饮于此"用职务称谓,最后才点:"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写颍州的时候他不抽离。"自怜思颍意,无异旅人愁","思颍意"必须是颍州。"颍人莫怪归来晚",要颍人原谅他。"十四五年劳梦寐",是他自己的十四五年。"三十篇诗二十年",是他自己点过数的。
钉得越死,越离不开他自己。
太守谓谁
40年后,《醉翁亭记》进入南宋人的童子背诵。800年后,进入近代国文课本。1000年后,进入今日中学语文教材。
《思颍诗》30篇散在《欧阳文忠公全集》的某些角落。颍州西湖那块刻着13首《思颍诗》的石碑早已不存。明清两朝黄河多次泛滥,淤平了30平方公里的颍州古西湖。1938年花园口炸开,黄水彻底盖住湖底。今日的颍州西湖是1996年地改市后人工重浚的,水面不及宋时5分之1。
物的湮灭是事实,诗的湮灭依赖另一件事——读者不认。
《醉翁亭记》一千年来被一代一代人重抄、重背、重读。抄它的读者大多没去过滁州,背它的学生大多说不清琅琊山在哪里,读它的人却都记得"环滁皆山也"——他们把"环滁"那个圈替换成自己每天看到的山,自己代入进去。"醉翁之意不在酒"被反复借去说一切非显性的意图。"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读者记得的是那种状态,不是滁州。
滁州是道具。
《思颍诗》读者很少。读到的人发现是欧阳修一个人在颍州想颍州,自己劳梦寐,自己拳拳于颍。读者无法把自己代入"思颍意"——他不思颍。也无法把"颍人"换成自己城市的人——他不是颍人。
颍州不是道具,是欧阳修的私产。
作者越是把一处地方钉死成自己的私产,读者越无法走进去;作者越是把一处地方抽空,读者越能把自己装进去。
《醉翁亭记》是抽空的。颍州诗里只有一处也抽空了——《采桑子》十首里那一首"群芳过后西湖好":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 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 垂帘双燕,细雨双归来细雨中。
"群芳过后"任何花期之后都成立。"狼藉残红"任何残花都成立。"笙歌散尽"任何宴席之后都成立。"始觉春空"任何春去都成立。这一首的"西湖"几乎可以是任何湖——它是欧阳修写颍州的所有作品里最广为流传的。
正反两面合在一起就是答案:
颍州被欧阳修写得越具体,越无人接收;颍州在诗里越像不是颍州,越被人记住。
欧阳修没看出这条规律。
他生前看重的是颍州。他亲自编订《思颍诗》《续思颍诗》30篇,亲作两序,让陆经在颍州西湖立碑刻石。他没有给《醉翁亭记》立过同等规格的纪念。
他押在颍州的力气越大,颍州越承不起来。他随手放下的滁州,"忘"的那一刻就被一千年接走了。
刻在颍州西湖石碑上的30首诗,普通读者一首也背不出。没刻在任何石头上的《醉翁亭记》402字,每一代中国少年至少背过一遍。
颍州在他笔下从未离开过他。滁州在他笔下从未真正进入过他。颍州随他一起被忘记。欧阳修忘了滁州,滁州让世人记下欧阳修。
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