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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升即走”下的枪声:哈佛女博士因终身教职被拒,枪杀三名同事

2025年1月,美国阿拉巴马州最高法院驳回了一名服刑女囚的上诉申请。

这名女人在监狱里待了十五年,一直在写上诉状。她声称自己当年枪杀三名同事,是因为服用过敏类固醇药物引发了"幻觉和昏厥",对自己的行为毫不知情,因此不应承担刑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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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毕晓普上庭接受审判

法院驳回了她。

女子叫艾米·毕晓普(Amy Bishop Anderson)。她是哈佛大学遗传学博士,神经生物学家,四个孩子的母亲。

2010年2月12日,她在一场例行教职会议上,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把9毫米口径鲁格半自动手枪,朝在座同事连续开枪。

三人死亡,三人受伤。

她开枪的理由,只有一个:终身教职申请,被拒了。

2010年2月12日,星期五,下午3点整。

美国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市,阿拉巴马大学亨茨维尔分校,谢尔比科技中心三楼,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生物系十三名教职人员和工作人员落座,系主任戈皮·波迪拉(Gopi Podila)分发了印好的议程。这是一次普通的例行系务会议,议题主要是下学期的教学安排。

艾米·毕晓普坐在波迪拉身旁,背靠那扇唯一的门,手提包放在腿上。

在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里,她一言不发。

平时,毕晓普是系里最爱发言的人之一。但那天,她只是枯坐在那里,神情阴郁,双眼空洞。

原因不难猜到:一年前,系里否决了她的终身教职申请,此后她多次上诉,全部失败。这个学期结束,她就要离开学校另外找工作。议程上讨论的都是下学期的事情——她用不着认真听。

对面坐着生物化学家黛布拉·莫里亚蒂(Debra Moriarity)。两人曾是朋友,经常互聊家庭:毕晓普有四个孩子,大女儿正在亨茨维尔上大学;莫里亚蒂刚刚升级成了外婆。

莫里亚蒂自己投票反对给毕晓普终身教职,毕晓普也知道,但两人表面上依然和睦。毕晓普曾对她说过:"我的人生完了。"莫里亚蒂安慰她,一定能找到别的职位的。会议快结束时,莫里亚蒂心里想着,待会儿问问她找工作的进展。

会议进行到第五十分钟,即将散场。

毕晓普站起来,从包里取出手枪,朝波迪拉头部扣动了扳机。

枪声震耳欲聋。

她然后击中行政助理斯蒂芬妮·蒙蒂乔洛,再转向细胞生物学家阿德里尔·约翰逊(Adriel Johnson)。人们尖叫着躲避,但毕晓普堵在唯一的出口。

莫里亚蒂眼见枪口对准同事玛丽亚·拉格兰·戴维斯(Maria Ragland Davis),她扑倒在地,双臂死死抱住毕晓普的双腿,仰头大喊:"艾米,不要这样!想想我的女儿!想想我的外孙!"

毕晓普低头望了她一眼,把枪口对准了她。

咔嗒。

莫里亚蒂瞪着那把枪,浑身颤抖。

咔嗒。

枪卡壳了。

莫里亚蒂从她身边爬过,奔入走廊;毕晓普追出来,一遍遍扣动扳机。趁她清除枪支卡壳的间隙,莫里亚蒂滚回会议室,另一名同事死死堵住了门。

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六人中枪,三人死亡。

艾米·毕晓普1965年出生于波士顿郊区布伦特里镇,父亲是东北大学艺术系教授,母亲是镇上颇有声望的公众人物。她从小被称为"天才女孩"——三年级学小提琴,少年时因哮喘立志攻克呼吸系统疾病,在一个以运动文化为主导的小镇里,她是彻头彻尾的学术型异类。

1993年,她拿到了哈佛大学遗传学博士学位,随后在哈佛公共卫生学院完成博士后研究。

多名同学和同事告诉《纽约客》杂志,毕晓普对哈佛背景极度执着。在一个业余写作小组里,她频繁提及自己的哈佛博士学位和与著名小说家约翰·欧文的远亲关系,以证明自己是"严肃的作家"。

一次在连锁餐厅IHOP与另一名顾客发生口角,她冲对方大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艾米·毕晓普博士!"然后一拳打向对方头部,以轻罪结案。

2003年,毕晓普入职阿拉巴马大学亨茨维尔分校生物系,担任助理教授。她的研究方向是神经回路和运动神经元,致力于让活体神经细胞在生物芯片上生长,在帕金森症等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颇具前景。丈夫和四个孩子也随之迁居亨茨维尔。

她以为,接下来的终身教职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终身教职申请在2009年3月被系里否决。

在美国高校,助理教授通常以六年合同入职。

这六年,是整个学术生涯压力最大的阶段:必须发表足量的高质量论文,申请到科研经费,建立学术声誉,完成繁重的教学任务,同时在系里的人际关系中小心周旋。

六年期满,学校对这名教师进行综合评审。通过,获得终身教职(Tenure),从此职位稳固,几乎无法被解雇;失败,则必须离开——不管你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年,不管你是否已经在这座城市安了家,买了房,供孩子上了学。

这就是美国学术界的"Up or Out"——非升即走。

毕晓普的问题,主要出在论文上。她多次被提醒需要发表更多论文,但她把精力大量投入在申请专利上——这在工业界是硬通货,在学术评审里却几乎不算数。最终,论文数量不达标,评审未能通过。

被拒之后,她没有接受现实,而是开始了旷日持久的上诉之路:向系主任申诉,向院长申诉,向校长申诉,向校董会申诉,最终聘请律师,声称评审程序存在性别歧视,要求撤销裁定。一次又一次,全部失败。

与此同时,她在同事眼中的形象也在悄悄崩塌。多名教职人员私下形容她"奇怪"、"疯狂",说她在会议上发言"毫无章法","脱离现实"。一名参与评审的同事不留情面地说:"她是个疯子,我说过很多次,现在依然坚持这个判断。"

绝望在她身上一点点累积。

"我的人生完了。"她反复对莫里亚蒂说。

然后,是那个星期五下午。

枪声停下之后,毕晓普走进一楼女厕所,用自来水冲洗了手枪,把枪和沾满鲜血的格子外套一起塞进垃圾桶,走进附近实验室,向一名学生借了手机,拨通了丈夫吉米的电话。

她只说了两个字:"我做完了。"

随后她从大楼后方的装卸区走出,被守候在外的警方副警长当场制服。

2012年9月,毕晓普认罪,以一级谋杀罪被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检察官原本寻求死刑,但部分受害者家属明确反对,检方最终接受认罪协议。陪审团在不到三十分钟内作出有罪裁定。

宣判当天,毕晓普脚戴镣铐,身穿红色囚服,面无表情。辩护律师罗伊·米勒说:"她已心碎,无以复加。"

此后多年,毕晓普一再提起上诉:声称自己精神失常,称认罪时神志不清,指控辩护律师渎职,以精神分裂症为由申请推翻定罪,又援引英国医学期刊的研究,声称长期服用过敏类固醇会改变脑化学反应,导致她在案发时陷入"幻觉和昏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她在一份长达50页的申诉文件中亲笔写道:"一次晕厥之后,我被告知2010年2月的罪行,并以谋杀罪被捕……"

幸存者、被子弹击中头部的微生物学教授约瑟夫·利希(Joseph Leahy)回应说:"毕晓普博士已经在我的世界里不存在了。"他因弹伤失去了一只眼的视力,落下永久性脑损伤。"你觉得她是真的道歉吗?我认为她真正想要的,是出狱。"

2025年1月,阿拉巴马州最高法院再次驳回上诉。

如今,毕晓普已年届60,在图特韦勒女子监狱的开放宿舍里度日。她的四个孩子都已成年,其中一人成了教师。

这场枪击案发生在2010年,判决在2012年。就在美国舆论对"终身教职制度"的反思最为密集的那几年,大洋的另一边,中国高校悄悄启动了一场制度移植。

清华大学早在2003年就开始试水类似机制,但大规模推广是在2010年代中期之后。北大、复旦、上交大、浙大陆续建立"预聘—长聘"制度,合同期满评审,不达标者不续约。2020年前后,教育部和人社部相继发文,鼓励全国高校推行岗位聘用制改革,"非升即走"从头部高校的自选动作,演变为席卷更大范围的普遍政策。

就这样,一套在美国引发过血案、引发过全国性反思的制度,在中国进入了它的高速扩张期。

美国版本的终身教职制度,有多年积累的配套文化、相对完善的学术就业市场,以及成体系的心理援助机制。中国的移植,发生得很快——快到配套支持还没跟上,快到许多学校把"走"变成了常态,快到那些被拒绝的人,有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毕晓普的案子是极端中的极端。她早在学术压力之前就已是危险人物,只是每一次都被人护着,被系统放过,最终无人能拦。但她的故事所揭示的那个问题——当高强度竞争制度遇上没有出口的人,当警报一次次被忽视,当心理援助系统形同虚设。这种人,不仅仅存在于美国。

《高等教育纪事报》在案发后发文,标题直接追问:"终身教职,究竟是不是生死攸关的事?"

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个正在推行或正在经历这套制度的人,认真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