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男人的两杆枪。(续)

风风说

去年4月份,我写了一篇文《男人有两杆枪》(点蓝字可查看),自由撰稿人白先生看完后,被情节气得半死,感觉一口恶气不吐不平,想写个续。

可是他工作又忙,我都已经忘了这件事,他把续写好了……

他发过来时我哭笑不得,他对一个短篇故事里主人公的仇恨,竟然能恨一年!

OK,我们来感受一下一个男性作者对无情男的意难平。

1,

三十多年,从监狱副头到犯了错误离职,他经手的人命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人恨他恨得牙痒,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枪要打得准。

他一个人住。一辈子没结婚,不是没人跟过他,是跟不长。他那个脾气,那双金鱼眼,看谁都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女人受不了。

年轻时倒还有个相好的跟了他一年,后来就断了。他不觉得有什么,一个人清净。

年龄大了,睡觉整夜整夜地翻。闭上眼睛就看见一些脸,有的有脸,有的没脸。

有一个女人脸没了,前脸全部被掀到一边儿,剩下一个血窟窿。他知道那是当年他辜负的巧绣,她是他的犯人,和他那么快乐,可是她想跑,他一枪解决了她。

他不怕,就是烦。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像当年禁闭室那扇铁门。

他搬到县城边上一个筒子楼,顶楼。没人打扰。

那天下午,他下楼取报纸。信箱旁边站着一个青年,三十岁左右,高个子,黑瘦。

青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像是打招呼,倒像是认出了什么。

大爷,您住这儿多久了?我刚搬来,住您楼下。

青年跟上来,以后是邻居了,多关照。

他停下来,转头看青年。他的金鱼眼鼓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青年不躲,迎着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微微笑着。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2,

又过了几天,两个人碰面的次数多了起来。他后来知道了他叫陈念。

陈念见了他总是大爷长大爷短,他不怎么搭理,但也不躲。

那天傍晚,陈念在楼下老树边坐着,手里捏着一瓶啤酒,看见他出来,举了举瓶子,大爷,喝一口?

他没理,径直往外走。陈念在后面说了一句,我娘以前也爱喝两口,她说冬天喝一口,浑身都热乎。

他脚步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拿了报纸回来,陈念还在那儿坐着。他本来可以直接上楼,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老树边站住了。

他问陈念,你家人呢?

陈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试探之前的犹豫。然后他笑了笑,说,我没爹。我娘说我爹早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不愿意提。

他没接话。金鱼眼鼓着,看着陈念。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如果真是那个人的孩子,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岁数。

陈念把最后一口啤酒喝了,把瓶子放在脚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栋楼的楼顶,说,我听说,我娘在饥荒时,和一个管牢的副头好过。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家的事。

他没吭声。

他说完这句话,弯下腰拿起啤酒瓶,转身往垃圾桶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一下,大爷,我跟您说这些干啥,您又不认识我娘。我就是喝了酒话多。

他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从老树边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知道了。那就是巧绣的儿子。

他来寻仇,这么明目张胆,好像他已经是猎物了。

3,

他发现那把汽枪是个意外。

那天傍晚他下楼倒垃圾,经过楼道口,听见陈念房子的方向有轻微的“噗”声。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打在软布上。

他鬼使神差的循着声音走过去,从细小的门缝里看见陈念背对着他,举着一把汽枪,瞄着墙上贴的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圆圈,圆圈中心被戳穿了十几个洞。

他没出声,退回来了。

他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摸着膝盖想了想。汽枪,远打不死人,但打近了可以打死人。

从背后,对着后脑勺。一枪下去,跟他娘一个死法。

他笑了一下。

不慌。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枪。

又过了几天,他直接敲了陈念的门。陈念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枪的布,手指上有枪油的味道。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那把汽枪就搁在桌上,没藏,枪管擦得锃亮。

练枪呢?为什么练这个?他问,语气跟问今天吃了吗一样。

陈念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在模仿一个人。

他听完,点了点头,像听明白了什么道理。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好好练。

门在身后关上,他慢慢走上楼。进了屋,他把门锁好,走到阳台,掀开木箱。木箱底下压着一块油布,油布里裹着一把土枪。

老式的,自己改过,打铁砂,威力不大,但贴得近了一样要命。他拿出那把枪,枪管冰凉,他用手掌焐了焐,又用油布仔仔细细包好,放了回去。

不急。等他练好再说。他也太明目张胆了。

4,

那天他喝了酒。他想出去走走。

河边那条路他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踩得准。可那天晚上没月亮,河面黑得像口锅。

他踩到一处塌了的堤沿,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踝,越挣越紧。

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扑通一声。一双手从背后搂住他,把他往岸上拖。

上了岸,他趴在泥地里咳了好一阵,吐出一摊水,喉咙里火辣辣的。抬头一看,是陈念。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陈念,忽然笑了。

不是感激,是那种看穿了什么的笑。陈念被他笑得一愣,伸出去扶他的手缩了回来。

上楼的时候他腿软,扶着栏杆爬了一层又一层。

进了门,他先把阳台木箱打开,看了一眼那把土枪,还在。然后才去换衣服。

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念在水里箍住他的那一双手。那双手没有趁机往下按,没有把他往深水里拖。那双手是真的在救他。

但他不信。

他这辈子谁也不信。

他为什么救他?仇恨到了极点,要亲手解决掉仇人的快感,才足以称得上报仇。

5,

他请陈念喝酒。

头半个小时没什么话,就是喝。

他喝得猛,一杯接一杯,陈念跟着喝,不快不慢。酒过三巡,他脸上泛了红,金鱼眼里蒙了一层水汽,看人开始发直。他解开领口那颗扣子,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像老树皮。

你娘,他忽然开口,舌头有点大,你娘长得好看。

陈念端杯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他装作没看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洒出来一些,他也不擦。

他一字一顿,你那把汽枪是打麻雀的玩意儿,你知道什么叫枪?我给你看。

陈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这小子恨他,恨得牙痒,但下不了手。不是不敢,是还没到时候。

他站起来,跟陈念面对面站着。他矮,得仰头看对方,但那双金鱼眼往上翻着,气鼓鼓的,像蛤蟆。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陈念的下巴,酒气喷在对方脸上。

他转身往阳台走。步子稳,不像喝了半斤酒的人。

陈念在后面没动,看着他推开阳台门,弯腰去掀那个木箱。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截枯树桩。

他摸到了那把土枪。油布裹着,枪管冰凉。他把枪抽出来,转过身时,发现陈念不见了。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枪,金鱼眼盯着那扇门,半天没动。枪管上的凉意慢慢传到手心,又传到胳膊。

他把枪放下,回到桌边,把那瓶没喝完的酒倒进杯子里,一口干了。

不急。

他知道,这一劫到了,不是他死,就是他死。

这么多年,该报应的还是要报应,但是他不服气。

6,

又过了三天。

他在楼下门口碰见陈念。

大爷,陈念先开的口。

他没应。

陈念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看着他说,我想跟您学枪。

他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清,是觉得好笑。

他用金鱼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陈念,又扫了一遍那个帆布包。他心里转得飞快:这小子想干什么?学枪?学好了好杀他?还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拿那把汽枪对他下手?不管哪样,他都不怕。他怕的是这小子不来了。来了就好。

他们约了城西的荒地。

他想,是应该有一场对决了。

他有点儿看不起陈念,男人有两杆枪,身上扛的和身上带的,这小子,两个都不行。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到了。

陈念晚来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他,加快了步子,像是有什么期待。

陈念把帆布包卸下来,拉开拉链,露出那把汽枪的枪托。

他把手伸进大衣,握住土枪枪把。

陈念脸上还带着笑,他算得出来,如果他拿出枪来,对准自己的胸前位置,汽枪的杀伤力,不可小觑。

他没等。

枪响了。

土枪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荒地里炸开,震得野草都抖了一下,铁砂从枪管里喷出去,散不开,全打在陈念的胸口。

陈念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举着枪,看着陈念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眼睛却没闭上。

他有心愿没有完成。

血从胸口渗出来,慢慢洇开,把灰色的夹克染成深色,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晚上,他娘巧绣从南墙上翻出去,他一枪打中她的后脑勺。也是这么准,也是这么干脆。那一枪之后他记了功,升了职,如果不是后来犯错,一定会升职。

他“噗”地吐了一口吐沫,转身走了。

和当年一样。

当天晚上,他一觉睡到天亮,没有梦,觉得这是三十年来最好的一觉。

7,

那女人找上门来,是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他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他认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是他从前的相好,比他小十岁,当年在监狱旁边种开荒。

他给她弄过几回白糖和肥皂,她就跟了他一年。后来他调走了,就没再联系。

女人看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她侧过身子,往屋里看了一眼,像是要找什么人。

陈念呢?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陈念。我儿子。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眼里却有笑,说,也是你儿子。

他没动,金鱼眼鼓着,看着秀兰,有凉意从脊椎骨往两边扩散。他的腿开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他说要来认你,女人欣喜地说,我说直接过来,他不干。他说要先了解一下,看看你是个啥样的人。他说不能随便认爹,得看清楚值不值得认。我拦不住他,他从小就有主意,犟得像头牛……”

她说着说着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变了。那双金鱼眼鼓得快要掉出来,他的嘴唇在抖,但牙齿咬得紧紧的,不让它抖。

你说他叫什么?

陈念。

他想起青年第一次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问哪个念,青年说,思念的念。

他当时想,思念谁呢?

他站起来,推开女人,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女人在外面拍门,他不应。

他走到阳台上,蹲在那个旧木箱旁边,掀开盖子。土枪已经处理掉了,扔进城西那条河里了。

陈念也被他埋在了荒地里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腿在抖。不是怕,是老了。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他知道不是。

是比怕更残忍,更可怕的东西。

他杀了自己亲生儿子。

8,

女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蓝色的确良衬衫,藏青裤子,黑布鞋。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湿气,像是要下雨。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黄狗,跑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远处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长了腔,听不真切。他扶着窗台,往外探了探身子。

他想起巧绣。

想起她从南墙上翻出去的那个晚上,月亮很大,她的影子在墙头上清清楚楚。他端起步枪,对准她的后脑勺。

枪响的时候,她“噗”一声倒在地上,胳膊腿扭变了形,脸也没了,血肉模糊。那双大胸,失去了意志力的支撑,稀歪歪地往两边淌,隔着囚服都看得出形状塌了。

他想,原来人死了就是这个样子的。什么意志力,什么念想,什么爱啊恨啊,一枪下去,全散了。

而他三十年后的这一枪,打散的是儿子的希望。

他先迈出左腿,再迈出右腿,然后蹲在窗台上,两只手抓着窗框,往下看了一眼。

地面在等他。那块水泥地他看了无数遍,灰色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

坠落的那一瞬间,他感觉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飕飕的。

他似乎能看到,他胳膊腿扭变了形,脸也没了,五官挤成了一团,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嘴。有人在远处尖叫了一声。狗开始狂吠。卖豆腐脑的停了车,往这边张望,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他躺在那里,金鱼眼鼓着,他的手散在身体两边,像两把用废了的枪,丢在地上,再也没人捡。

风把他的衣角掀了一下,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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