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站不稳。

桂桂有个外号: “站不稳”。在商店排队买东西,或一块儿上街的女友碰见熟人有话说,要稍稍等一会儿时,她不是低下头捏衣角,就是从背后抓过辫梢儿摆弄,手不动脚动,不能有一刻安稳。人说心静自然平。她这般好动必定心里不静了。这不能太怪她,无论她到哪里,总有烁烁的目光照耀到她,烧她。这也不能太怪人,她生得太乖巧,太出色,天生是个夺目的,不由得人不看。倘若她背景阔大,又是个冷面冷心的,看了她如同不看,使看的人自惭形秽,倒也罢了。她呢,出身小小农家,对人们热情的注视又格外敏感,就是低着头,也能觉出目光来自何方,落在何处。有人看她的脸,脸立时红透。有人看她的胸,她马上低头把胸检点,并把两个东西中间的衣服扯空,做个拙笨的掩盖。不论看哪里都有回报。仿佛她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善感有灵性的,看到衣服上的一朵花,那朵花格外熠熠生辉。 含羞草不会因为它的害羞,人就小心翼翼,加以爱护,相反,寂寞的人们怀了某种试验的乐趣,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惹出她那个羞来,得到满足。 “站不稳”把桂桂毁了。先后有几个男人跟她好过,后一个拿自己的作为推算到前一个的作为,问桂桂,桂桂说了,后一个不能容忍,就把她甩了。好几个后一个都把她甩了。这样子桂桂名誉上有些不利,厂里那些男人和女人提到她时,嘴角都挂出不屑,觉得“站不稳”不足以评价她了,就说她“裤腰带松”,或者说“看她一眼她就仰面倒下”。 在千年古镇上一个小小内衣厂里,人若落到这一步,日子不太好过,就不消说了。别说在厂里,她偶尔在街上人缝里走过,那起街痞子也会指出她来,“啉喻”地起哄,弄得她插翅不能,入地不能,连走也走不稳了。 桂桂知道了自己的毛病,对着镜子照那张脸,照了一会儿,低下眉,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想哭,眼里当真泪浸浸的。哭过了,毛病还是改不掉。她的感觉,男人的目光都是实体,长臂样的实体在身上乱杵,谁能架得住! 眼看桂桂要剩下时,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是铁工厂的临时工,抡锤在砧子上打铁的。一块红铁从炉口夹出来,在他锤下圆了,扁了,细了,长了,全由他。他下锤又准又狠,是一把锻造的好手。这玩铁的人并不像人们通常想象的那样傻大,他长得有点矮小。矮小的人不见得心就小。那天,两个人在媒人引导下,第一次在城外沙河滩见面。时值开春,和风把堤边的柳条吹软,吹出一串串鹅黄来。地气上升,脚下的沙也泛潮,散发出泉的气息。这样的季节和气候很宜于谈情。桂桂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是要站稳的。 快接近那打铁的时,她还把主意在心里温习。谁知一切主意都不太可靠,二人眼光一碰,她即乱了方寸,垂了头,把目光逃遁了。待要重新把目光举起,却怎么也举不起。只得回过头,在装着找寻离去的媒人时,把鲜红的下唇咬几个白印儿。打铁的目光很火,很硬,支持这火和硬的,似乎还有几分冷,桂桂敌不过。这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手也多余,脚也多余,首尾得不到固定的安置,浑身都不自在。好在旁边有一棵老柳树,她膀子靠过去,把细白的手指抠那黑色开裂的树皮,算是有了点依托。她这“危险”样子极容易给男人以勇气。打铁的走过去了,站得离她很近,鼻子笑了两声。桂桂听来,这笑是很吓人的。见面之前,他必定听说过她了,一切在见着时得到了验证,才这样笑。桂桂经不起这种笑法,正不知如何说话,打铁的说到今天天气不错,暖和。桂桂马上附和:“惊蛰过了,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天暖和了也不能换衣服太快,穿得单薄容易伤风。”他把桂桂的小膀尖捏了捏,意思说她穿衣服少了。 桂桂被一个刚见面的男人捏了,不觉狎侮,只觉出宽容和体贴,便感动,眼里便有水波荡漾,捏着的圆膀子不敢动一动,只悄悄往软里落。 打铁的手便不再挪开。 桂桂不免想起以前的几个男人,头更低些,说自己不好,又说以后就知道了。 第二句的意义有些含混,打铁的却听得极明白,他愿意听到这个话,就说:“什么都别说了,我看你好!”铸件般的手从桂桂膀尖上顺胳膊走下来,捉到她的小手一握。他那握惯铁钳和锤把的手忘了一点节制,桂桂身子一缩。 “疼了?” “不疼。” 打铁的不在铁工厂滚地铺了,每天下班后,内衣厂里有一间小屋、一张大床迎候他。他们没有收礼,没有请客,没有举行结婚仪式,打铁的那床破被褥也没往内衣厂拎,只提着两手去了,婚结得极简易。不过,人间的乐趣,小屋里和大床上差不多都有,倒也实惠。临时工比正式工低搭得多,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干得好了,多“临时”两年,干得不好,人家脚面轻轻一抬,这碗饭就没了。桂桂是正式工,没说看不起男人。男人做工可以是临时的,做丈夫她可不愿意临时的。 新任的丈夫比桂桂更懂得桂桂,他一天不落地回家,每晚都尽丈夫应尽的义务。回到小屋里,他便不出门,也不愿意桂桂出门,桂桂有些事非出门不可,他要桂桂把事情说明白,能一块儿去的,他跟桂桂一块儿去;不能一块儿去的,他看着表给桂桂限定一个时间,到时必须回来。他说:“我太喜欢你了!” 他不许别的男人进他们家门。内衣厂有的男工邀他玩,他只在户外玩。他不玩别的,只和人掰手腕儿,靠了打铁得来的臂力,轻易就把人掰倒了。好多人都成了他手下的败将。他不把得意露出半分,脸上静静的,只说“没什么”。后来有一个大块头儿的人找他掰手腕儿,他眼看要输,就两只手上去把人家压倒了。从此,他连手腕儿也不掰了。 他只跟桂桂玩,让桂桂生孩子。桂桂很够意思,当年就生了一个。桂桂怀孩子时脸色有些糙,由于负重和护子的本能,别的念头全没有了,步履也沉稳得多。第二年他又让桂桂生了一个。两个都是虎头虎脑的大小子。人说孩子是母体上结的瓜,瓜把精华一吸,再鲜活水灵的母体也得枯萎。结过两个“瓜”后,桂桂是变了些,但没有就枯萎,开宽了胯,胀饱了奶,反而更丰盈,平添了一些少妇的风韵。还有一点打铁的没有料到,过去一些和桂桂相熟的男人,想着桂桂是生过孩子的人了,少了避讳,抓机会向桂桂挤眉弄眼、花马掉嘴还不算,索性动手动脚起来。桂桂在斗口齿开玩笑方面是不能的,只红了脸,抱了胸,扭来扭去笑着躲避。想到应该生一点气,就生了。谁知气魄一点也不大,一点也不恶毒,倒让人想起小姑娘愜气样子,更招人疼。 一次桂桂买白菜,那个和打铁的掰过手腕的大块头儿抢着替她背了,还说,别看后面背了百斤菜,前面还抱得动一个百斤的人,不信可以打赌。周围的人都不信,要他抱了看,才信他的力气。这里的人都聪明透顶,他们并不是要欣赏一个人的力气,而是要得到别的新鲜趣味,嘴上却只把力气来说。抱谁呢?当然是抱桂桂,桂桂好抱。桂桂不至于傻到在当街上让一个男人搂抱,一边慌乱地退,一边表示相信他的力大。不想退到后面另一个人身上,这人说“我可抱不动你”,迅疾用胳膊把桂桂的腰缠了,肚子往前一挺。众人齐声嚷好。 这回桂桂真的生气了,眼里泪汪汪的,让大块头把白菜放下,放下。大块头死皮赖脸,硬要把白菜送到桂桂小屋里,他知道桂桂的小男人正在上班。不想打铁的提前回来了,在屋里砧子一般坐着,对大块头说:“谢谢!” 桂桂有些慌,忙解释说:“我听人家说白菜便宜,就去买了,一斤便宜一分多呢!”打铁的不吭。 “你累了,我给你包饺子吃。白菜馅儿还是韭菜馅儿?”打铁的还是不吭。 “你咋不说话?你打我吧!” 打铁的鼻子笑了笑:“我干吗打你,我凭什么打你,结婚这么长时间,我打过你吗?” 桂桂说:“没有,一次也没有打过我。”桂桂哭了。 晚间,桂桂为了白天的那点过火,身子一个劲往打铁的身上贴。她越是这样,打铁的越成饱猫,做懒样子不动。她知道,男人在这个事情上又惩罚她。男人以往在火头上也说漏过嘴的,他以为靠打是不能惩罚到一个女人的,白天打了,晚上必换一种方式再打,晚上方式打的结果,使女人把白天的打当成幸福的前奏,惩罚是谈不到的。真正的惩罚是不交手,是拉开距离,是对女人冷淡。桂桂灰了心,转过身子啜泣。 这时,打铁的却成了无事人,问桂桂怎么了,把桂桂的身子扳转过来,慢慢开口,说他在想,是不是再要一个孩子,有两个儿子,最好再有一个女儿。 通常时候,两口子说到合作生孩子,是乐事,乐事能把不乐冲淡。桂桂想到了这一层。还有一层她不能不想到,时下生孩子的事有计划管着,多生一个要被开除的…… 打铁的跟她讲女儿的好处,讲了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都是儿子不能替代的。难得他数出女儿那么多的好处,且把女儿的好处拿桂桂来比,仿佛女儿家应有的美德桂桂都有,而只有生下一个女儿,桂桂的美德才能得到延续。一面极有耐心极有条理地说着,同时有一只手,也极有耐心,极有条理,起着一点辅助作用。桂桂昏了头,有点急不可耐,做了一个大的动作:“快把女儿给我吧……” 桂桂果真生了一个女儿,他们如意了。 女儿粉团团的,鼻口眉眼都像桂桂。厂里不客气,把桂桂开除了。桂桂想到当初找这份工时付出的大到不能再大的代价,很有些不舍,但也无法挽回了。 当临时工的男人不在乎,说回到乡下要自立一盘洪炉,打造日用农具卖钱,日子会红火起来。他借了一辆架子车,拉了铺盖、锅碗瓢盆和三个小雏儿,沿一条游蛇般的土路,往乡下老家走。初冬天气,头一场雪正落下来,天空像罩了网,远处什么都看不见。桂桂沉了头,帮男人拉着偏套,一路无话。 打铁的名下有一间草房,一亩沙地,过去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饥,现在带回四张嘴,一份吃食要分成五份了。乡下人当面夸他本事大,光棍一根去,满堂儿女回,外带一个能弹得出水的女人,真算得上“一把锤”。背了他,撇嘴作出估计,说有他受的饥荒,这样的女人也猴不住。 打铁的心劲不小,盘了炉,生了火,叮叮当当打起来。桂桂进进退退给炉子拉风箱,看着青铁变成红铁,红铁往水里一蘸“刺啦”冒一股白烟,又成青铁。农具打出来了,竟很少有人买。倒不是乡亲们有意败他的生意,街上五金商店农具比他家的便宜,谁放着便宜买不便宜呢。减价就要蚀本,不减价本钱就成了僵硬的冷铁。生意不成,回过头侍弄那亩沙地。这两口子在种地上不大在行,收成自然不如人。就算能有个好收成,一亩地总是有限的,别说粮食从地缝里长出来,拿一亩地面晒粮食才能摊多少。粮食打出来,还完借人家的,剩下的就不多了,一年差半年的粮食。人的嘴不是口袋,不能扎起来,总得想法往里填东西。桂桂织毛线手快,花样变化多,就连明扯夜给人家织活儿换点钱买粮。乡下穿得起毛线衣的人不多,后来她的手也无所事事了。她开始卖自己从厂里带回的东西,卖布料,卖衣服,卖头巾,卖袜子。自己的衣服烂了,打补丁,补丁再烂了,也不大看得出来,里面衬的肉成了黑黑的,再看桂桂的脸,被风日蚀得灰一块,紫一块,眼角扯了纹,纹里夹了灰,她的眼睛不再是无风也起波的一汪水,仿佛水干枯了。可桂桂没有像人们估计的那样跑走,她守着这个家。内衣厂里有人看见过桂桂,几乎认不出她了。看见桂桂的人回厂里说,桂桂现在行了,站得稳了。 大孩子该上学时,桂桂为了一点学费跑了好多家也没借齐,后来借到一个光棍汉门前,光棍汉咧着阔嘴巴望着她笑,说钱是有,借了也不用还,问她可明白这意思?桂桂直了眼,木呆呆的,竟不明白,只当光棍汉不肯借钱给她,就走了。 回到家,她搂过孩子哭,越哭泪越长。 打铁的知道,她伤心伤远了,不只是为孩子学费的事了,叹了一口气说:“你当初真不该嫁给我……” 桂桂不哭了,说:“你别说这个话……现在你该放心了吧?” 打铁的吃了一惊,刚把头点住,又摇了。 ——————————— 作者 :刘庆邦 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刘庆邦小说集《心事》 原载《北京文学》1989年第2期 如有侵权,请私信联系删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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