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阜阳志之五:阜阳人不是南方人

1996年7月,我到北京,加入《中国计算机报》,同事听说我是安徽人,第一反应都是:"你是南方人。"我每次都纠正:我不是南方人,我是阜阳人,阜阳在皖北,淮河以北。南方人指皖南人。

淮夷从中原商文化

商代的淮河流域,居住着一个被中原王朝叫作"淮夷"的族群。这个名字一开始是地理-族群描述,没有贬义。商王朝把势力推到淮河北岸的时候,没有让这片地保持淮夷原貌——而是直接派驻、改造、生产。这是融合,不是替换;但融合的方向是单向的:中原器物、中原礼制、中原文字进入淮夷,反过来很少。

1957年5月,阜南县朱寨镇农民徐廷兰在润河里撒鱼,捞起来一件大口青铜尊。这件器物后来被命名为龙虎尊,今天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1985年,距离捞鱼的地方两百米,文物部门发现了台家寺遗址。考古发掘报告写:以台家寺遗址为代表的淮河流域的商文化,属于中原商文化系统。

证据是:陶器器形——鬲、甗、簋、豆、大口尊——与中原商文化相同。卜骨卜甲的整治、钻、凿、灼方法,与中原同时期商文化遗物相同。台家寺的青铜铸造作坊,是商代都城以外首次确认的铜容器铸造作坊。这意味着商王朝把它本来只在王都周围才有的高等级铸铜技术,下放到了淮河北岸的这个据点。

商代晚期的阜阳,已经是中原文化向南推进的最前线。

中原诸侯胡国和沈国

阜阳一带在西周到春秋的政治身份,是两个小诸侯国——胡国和沈国。

胡国国都在今天阜阳市颍州区一带。沈国是姬姓,周文王最小的儿子季载的后裔——国都位置有临泉古城子和河南平舆射桥两种说法,疆域跨今天的阜阳临泉和河南平舆。这两个国的共同特征:都是周王朝分封系统里的中原诸侯。和南边的楚国不相干。楚国是芈姓,自称"我蛮夷也",到春秋中后期才被中原承认。胡国和沈国从一开始就在周礼秩序里。

它们后来的命运,是被夹在晋、楚之间反复被挤压。前624年,鲁、晋、宋、陈、卫、郑联军攻沈。前583年晋国俘虏沈国国君揖初。前519年鸡父之战,吴军一役俘获沈、胡两位国君。前506年沈国被蔡国所灭。前495年楚国灭胡,置胡为楚地。

楚都12年

楚国统治阜阳的总时长是272年——从前495年灭胡到前223年楚亡。这两百多年的政治归属是事实,但其内部强度需要拆解:楚国对淮北的管控大多时间是羁縻式的,靠县邑驻军和定期纳贡维持,没有把楚国核心的礼乐制度、墓葬范式、语言习俗整体下放到这片土地。阜阳的底层文化和语言始终在中原惯性里。

真正高强度的楚文化输入只发生在楚国最后十二年。

前253年,楚考烈王从陈(今河南淮阳)迁都钜阳。钜阳就是今天阜阳市太和县的宫集镇——地点的认定按《史记·六国年表》。这十二年是被秦军一路追打的流亡阶段:前278年秦将白起破荆州郢都,楚顷襄王逃陈;前253年再逃钜阳;前241年再逃寿春;前223年寿春陷落,楚亡。

楚国整个存续时间约八百年。十二年占百分之一点五,且是它最虚弱的尾部——王室、贵族、礼乐制度全部在路上颠簸。这种流亡政权对一座城市的文化重塑能力非常有限。楚只是路过。

曹操大业

东汉建武十八年(公元42年),豫州刺史部治所迁到谯县。豫州是东汉十三州之一,辖境大致是今天河南东南部、安徽北部、江苏西北部和山东西南部的一大片。豫州的治所放在谯,意味着这个跨四省的"中原核心圈"的省会,就在今天亳州。

曹操就是谯县人,他迎汉献帝后定都许昌——河南许昌。曹丕称帝后立五都:洛阳、长安、许昌、邺、谯。许昌和谯并列。曹操多次在谯整兵备战,曹丕用兵江淮也是从谯出发。

定都许昌当然有军事和地理的考量——许昌靠近其颍川集团核心势力(荀彧、钟繇、郭嘉、陈群皆颍川人),许昌、亳州、阜阳是一个连续的政治-文化三角,互相之间不需要任何文化翻译。

1949年亳县归阜阳专区。后来历经阜阳地区、阜阳市代管,直到2000年才成为省辖地级市。半个多世纪里,亳州就是阜阳的一部分。我去过亳州多次,从口音到饭食,从礼俗到性格,和阜阳没差别。

如果亳州是中原,那么和亳州一体的阜阳肯定也是中原。

颍州迎来北宋

阜阳在中原叙事里最辉煌的时刻在北宋。

从颍州到东京汴梁(今开封)四百五十里(按《元丰九域志》),沿颍河北上接惠民河直入汴京。颍水一线是北宋东南漕运的次干道,从淮南、江南运来的粮食、布帛、茶盐,相当一部分要经颍州中转入汴。颍州的繁荣不是文人书法写出来的,是漕船货运出来的。

皇祐元年(1049年),欧阳修出知颍州。他在颍州一年多,疏浚西湖,建构园林,写下《采桑子》组词十首。皇祐二年欧阳修离任去应天府,但他爱上了这块地方。此后二十多年里,他多次表达"老归颍州"的心愿。熙宁四年(1071年),他六十五岁归颍州终老。次年卒于颍州。

四十多年后,元祐六年(1091年)八月,苏轼出知颍州。苏轼在颍州只待了八个月,疏浚了同一座西湖,写下"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把颍州西湖与杭州西湖并列。

阜阳话属中原官话

方言是最难造假的证据。

阜阳市区、太和、临泉、阜南、界首属中原官话商阜片。这一片往北、往西延伸到河南的商丘、周口、太康、沈丘、鹿邑、夏邑、永城。

整个阜阳辖区,没有一个县属于江淮官话。江淮官话的最北界在淮河南岸。北京人听阜阳话和合肥话,会以为是两个省。

阜阳话和湘鄂的西南官话、湘语,隔着大别山和长江。

馍

吃的也一样。

阜阳人桌上的主食是面:馍、卷馍、咸馍、烙馍、蒸馍。喝汤是撒汤、辣汤、糁汤——和河南胡辣汤是同一谱系。

夏天集市上,一捆一捆的荆芥摆在筐里,按把卖。荆芥拌黄瓜,是阜阳人和河南人共有的夏天记忆——这种香草除了豫皖鲁交界的几个省,别处人不认识。冬天的羊肉汤,撒一把香菜,配两个芝麻烧饼蘸汤——这是阜阳街头早晨的标准画面,也是开封早晨的标准画面,一锅汤、一种香料、一种主食的相同,比族谱更有说服力。

往南过了淮河,米饭的比例就开始上升。一条渐变的饮食轴线画在淮河上,不是画在皖豫省界上。

黄淮平原

从开封画一条线向东南,过周口、漯河、阜阳、亳州、商丘到徐州,是一片连绵的黄淮海冲积平原,海拔30米左右,没有任何山脉切割。农作物结构——小麦、玉米、大豆、棉花、油菜——和河南完全一致,和长江以南的水稻区分两条线。

学术上常把阜阳划进"江淮平原"或"皖北平原",这是行政意义上的命名。从地形和水系连续性看,阜阳是华北平原向东南的延伸末端。"中原"在地理学上的核心定义就是黄淮海平原的西部和中部,阜阳在它的东南边缘。

阜阳人被挤在三种身份里。

第一种,外人感觉,安徽人是南方人。

第二种,实系中原文化。但隔壁河南人在九十年代到两千年代初,被大规模鄙视。阜阳人不会帮腔,但可以装作和自己无关。

第三种,不满现状,期待改变,但又没有更好归属。阜阳民间流传着“宁往南走一千,不往北搬一砖”的说法。12年楚国都城和双古堆那两枚楚辞残简被解读成"阜阳是楚文化重镇",这背后有理想和现实的双重考量。

安徽省的文化叙事是双中心结构——皖南的徽州和皖中的合肥-安庆江淮文化。皖北中原文化区在省级叙事里没有专属席位。"楚文化"是省级叙事缝隙里能找到的、唯一可以挂在安徽文化版图上的差异化标签。明明白白的中原身份,被改成了一个借来的楚文化牌子。

三种叙事叠在一起,就是今天阜阳的文化身份图谱:远端被叫南方,近端嫌它是淮夷,省内逼它伪装楚地。我不想将它说成是,兼容并蓄,南北交融,不是阜阳话。

直

阜阳人形容自己,最爱用一个字——直。

直不是聪明的反面,也不是粗鲁的同义词。在阜阳人的语境里,直有一套精确的算法:一就是一,不能是一点一,也不能是零点九。说话直来直去,办事不绕弯,承诺过的事不变卦,看不顺眼的话不忍着。

这种人在江南人看来是"轴",在广东人看来是"愣",在北京人看来是"实在但不灵光"。阜阳人自己听到这些标签时不还嘴,但心里有一句不肯让步的判断——直是褒义词。但在安大,我的皖南同学,总说,“你们阜阳人很猛。”不是褒义词。

代价当然在。直来直去的人在江湖上容易吃亏。和上级顶撞、和合伙人翻脸、谈判时不让步——这些发生在阜阳人身上比在江浙人身上多得多。阜阳人也知道吃亏,但下次遇到,还是直。"俺这人直"——这句话在阜阳话里是自我介绍,也是自我辩护。

直背后是更深的一层:硬。阜阳人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看不惯就要顶,顶不过就咬着牙记下,不和稀泥。这种性格有它的代价——容易撞墙,容易受伤,年轻时尤其。但这就是这一脉的底色。中原农耕族群在黄淮海平原上被反复犁过几千年,留下来的不是诡谲,不是圆融,是硬。

大平原上,用不着迂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