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移民到阜阳

公元前495年二月,楚灭胡,俘其国君而归。《左传·定公十五年》记:"二月辛丑,楚子灭胡,以胡子豹归。"国君名豹,胡是国名,子是爵位,国君姓归(媿)。

胡国都城在阜阳市境内。两千五百年后,今天阜阳千余万户籍人口中,胡子豹族群的后裔占比已无从计算。

阜阳人家谱里反复出现三种祖籍说法:山西洪洞大槐树、山东枣林庄、苏州阊门,也都是听起来很真。

烧陶铸铜

阜阳境内已知最早的人类活动,是临泉王新庄遗址,经碳-14测年距今约6500—7200年,其他三处:太和倪邱集(约5000—6000年)、颍东岳家湖(约4500—5000年)、阜南台家寺(主体为商代,距今3300—3500年,有少量新石器晚期遗存)。

商代的阜南台家寺是一个高度文明的聚落。这里出土了龙虎尊是国家一级文物。一件商代铜器能在距当时商朝中心(郑州、安阳一带)约300—400公里的地方出土,至少说明:三千多年前的阜阳已与中原文明存在密切关联。

但这群烧陶铸铜的本地先民,与后到的胡国族群之间,目前尚缺少明确的考古或文献连续性证据。

姓归不姓妫

阜阳市人民政府办公室2021年4月22日发布的《历史篇》写:

“西周以后,在今阜阳境内即建立了妫姓的胡子国……”

维基百科“阜阳市”词条亦沿用此说。

但是,阜阳胡子国是归(媿)姓系统,而非陈国(河南淮阳)妫姓一支。

杜预注《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胡子:胡为归姓国,地在汝阴县。”
《通志·氏族略》(宋·郑樵):“胡子国,归姓,为楚所灭。”
《路史·国名记己》(宋·罗泌):“胡子国归姓。”
《汉书·地理志》:“汝阴,故胡国。”
《后汉书·郡国志》:“汝阴本胡国。”
《太平寰宇记》:胡城在汝阴县(今阜阳)西北二里处。

妫姓的“胡”指陈胡公满——舜帝后裔,妫姓,周武王封他于陈国(今河南淮阳),谥号“胡公”。陈胡公的后代后来以谥号“胡”为姓。

但陈国不在阜阳,在淮阳。妫姓的“胡”是个谥号,不是国号。归姓的“胡”才国名。

归、媿、妫在上古文献中确有通假交叉,个别文献偶有混用。但具体到阜阳的胡子国,主流文献的归姓判断是清晰的。

阜阳市政府网把陈国(淮阳)国君的谥号,安到了阜阳胡子国的国号上,把舜帝后裔妫满,装进胡子豹的家谱。这是把两个不同地方、不同族群,“胡混”成了一个。

胡子豹族群可能不是中原土著。归(媿)姓被部分学者推为赤狄分支(此说尚有争议),从北方南迁、内嵌入周王朝边缘地带,做“以夷制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太和存者不过二百户

1351年5月,颍州(今属界首)人刘福通与韩山童在颍上白鹿庄聚众三千,准备起义。事泄,韩山童被杀。刘福通率众提前起义,旋即攻克颍州城,头裹红巾。

1352年,元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率十万元军镇压。重点战场之一在太和。1980年代地方文史资料转引太和“人民死亡殆尽,存者不过二百户”——这一精确数字最早见于当代文史资料,可能存在传抄夸张,但在比例上并非孤悬:正德《颍州志》记洪武十四年(1381)颍州土著仅1700户。一州土著1700户,一县存者200户,数量级是匹配的。

千里长淮“民多流亡,十室九空”。

李胜筑阜阳

洪武元年(1368),朱元璋命颍州卫指挥佥事李胜招辑流亡、促民复业,开启从外省迁入人口以实阜阳的进程。

洪武九年(1376),李胜启动颍州城墙的砖甃工程,在元代土城基础上进行砖砌加固。

李胜砖甃后的颍州北城城墙,高一丈八尺,环四里,设五门:北门“承恩”(近颍河)、东门“达淮”、西门“通汴”、鼓楼为旧南门、小西门“望湖”。这些城墙在抗战中拆除,地下夯土墙基保存下来。1938年4月底起,日军飞机连续轰炸阜阳。一次大轰炸炸塌烧毁房屋两万多间,炸死炸伤近千人。警报响起,市民只能从几个城门挤出去往乡下疏散,城门口最容易被炸到。

明朝,颍州到底从外面迁了多少人进来?正德《颍州志》给了一组数字:洪武十四年(1381),颍州土著1700户。正统七年(1442),增加流移客户338户。成化十八年(1482):土居主户2544户,流移客户6356户。

1482年,颍州71%的户口是登记在册的移民。

这个数字以“户”为单位统计,不区分代际,代表的是人口来源结构而非当代迁徙行为。明中期存在大量为逃税而不登记的“隐户”,真实土著比例可能略高于官方统计。但即使打折扣,移民构成颍州人口的主体,这一点没有疑问。

三个祖籍三种传说

山西洪洞大槐树、山东枣林庄、苏州阊门。三个地名都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但它们与阜阳人真正祖籍之间的关系,远比家谱写得复杂。

第一个,山西洪洞大槐树——最常被援引,流传最广。

历史学者赵世瑜2006年在《历史研究》发表的研究指出:大槐树传说在地方志中系统记载较晚——最早载入《洪洞县志》的时间已是民国六年(1917),难以追溯至明初。再则,洪武至永乐年间,洪洞县户口下降很少,远不足以支撑后世口传的百万级移民。学界主流定论:大量自称“洪洞移民”是清代以后构造的祖先记忆。

后人为什么要冒称洪洞祖籍?原因有四:

一,冒籍保地:入清时投降明军可保留土地,普通农民冒称官方背景的洪洞军户移民,是赋税博弈中的政治避险——不是因为思乡,是因为生存。
二,留在中原的蒙古、色目等非汉族群,冒称汉族移民以避歧视。
三,修家谱时无材料,借同村别家始祖的故事。
四,流民冒称官方移民,防被早到的“土著”敌视。

四种动机叠加几百年,洪洞大槐树遂被数以千万计人奉为祖籍符号。

第二个,山东枣林庄——阜阳人最常说的一个。

枣林庄是真实地名,而且明初确实就叫枣林庄。葛剑雄、曹树基1997年《寻根》考证:“枣林庄”=今山东兖州区谷城乡安邱府村。地名沿革:明初本名枣林庄;明宣德十年(1435)安邱王分封于此,改名“安邱王府庄”;清康熙年间复名枣林庄;清末再改安邱府村,沿用至今。

也就是说,洪武年间从“枣林庄”迁出,地名是对的。但这并不能证明很多阜阳人的祖籍真的就在这里。

为什么?

第一,从明嘉靖到清末,《兖州志》和《滋阳县志》没有任何关于枣林庄外迁移民的官方记载。一个被几百万后裔奉为祖籍的地方,在它本应当所属的地方志里,没有任何外迁记录。学界(葛剑雄、曹树基)的判断:枣林庄是民间自发性移民的集合地,而非官方组织的移民出发点。集合点不等于祖籍——许多人不是从枣林庄出生,而是从枣林庄出发。

阜阳本地家谱里“枣林庄”的地名版本极不一致,可以佐证枣林庄只是山东出发地的论断。临泉县志记录:

  • • 柴集倪氏:洪武五年从山东兖州枣林闸
  • • 王化集王氏:洪武三年从山东峄县枣庄
  • • 朱姓:洪武三年从山东滕县枣龙庄
  • • 杨桥张氏:永乐四年从山东枣林庄
  • • 老集于氏:从山东临淄县枣林庄
  • • 颍上谢桥郑氏:从山东枣林庄

第三个,苏州阊门——这是较新近的一种说法。

《沉默的皖北》一书提到:朱元璋为了报复张士诚,迁了一批江南人到阜阳。

朱元璋打张士诚,围苏州城打了10个月才攻下。记仇。《明实录》:吴元年(1367)十月“克平江(苏州),执张士诚。徙苏州富民实濠州”。洪武三年(1370)六月,迁苏松嘉湖杭五府“无田产者”4000余户于临濠。洪武七年从江南迁去约14万人到凤阳府(据《明实录》《明史》,不同记载略有出入)。

颍州明朝属凤阳府(洪武六年并入)。这14万人里有一部分被分到了凤阳府治下的颍州——因此颍州确实接收了一批江南移民。

但“苏州阊门”也不是真正的祖籍。阊门是苏州城的西北门,紧邻京杭大运河,是江南移民出苏州向北的唯一水道——所有移民的最后回忆都集中在这里。葛剑雄的判断:“阊门或阊门外不可能是移民的真正故乡,只是一个重要的移民集合或出发地。”和枣林庄是一个逻辑。

洪洞大槐树:多为清代以后构造的祖先记忆,真实迁出占比有限。
枣林庄:地名真实,但官方移民记录阙如,口耳相传中地名版本走样。
苏州阊门:有真实的江南移民到凤阳府,但阊门是出发码头,不是村籍。

把祖籍记忆等同于真实起源,是一种过拟合。但反过来全部否定也不对。

阜阳人的真实来路,是一个由多源、多次、多路径的迁徙叠加出来的混合体。家谱里写“我祖来自某某某”,大概率指向的是一段记忆构造,而不是一个可靠的地理坐标。

闹念十六年

明清两朝,阜阳人口在缓慢恢复。然后又一次大出血······

1851年起,皖北大旱。
1852年,亳州人张乐行(后属涡阳张老家村)聚众万人,攻破河南永城。
1855年,黄河在开封东边决口,鲁南皖北苏北难民南逃,纷纷入捻。
1855年秋,各路捻军在亳州雉河集(后属涡阳)会盟,张乐行为盟主,五旗军制,人数达十万。

捻军根据地涡阳、蒙城、亳州。“闹念子”造成的人口损失,《颍州府志》和《阜阳县志》没有系统统计。但分散的战役数字可以拼出量级。1862年10月起,僧格林沁部围攻雉河集与周边圩寨,下张桥被夷为平地,韩楼经40多天炮击失守。1863年3月雉河集失守,前后捻军2万多将士殉难。同月23日张村铺血战,张乐行率残部与僧格林沁决战,主力全军覆没。僧格林沁部进入蒙城、亳州后焚城屠民。1865年5月高楼寨之战,清军7000人被全歼。1867年2月尹隆河战役,东捻军一役折损2万余人。十六年,捻军加清军合计死亡据估算约20多万人(郭豫明《捻军史》)——这20万里,相当一部分是阜阳人。


家谱里“我祖来自洪洞大槐树”喊得越响,真祖籍记忆越稀薄。喊,是因为不喊就找不到自己从哪里来。

阜阳指的是这块地,地名不动,人不停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