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的陈叔叔 | 晓矛
首次见到陈集贤(上图)叔叔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时我只有六七岁,陈叔叔也才三十岁吧。他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浓密乌黑的头发向右分开,脸型清瘦,颧骨稍突出,双眼炯炯有神,端端正正地坐在木椅上。他的到来,让家里气氛像过节一样。大人们高谈阔论,很是投机。母亲倾家中所有,做了满满一桌菜。陈叔叔来自温州,但似乎对湘菜很能接受,总是点头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陈叔叔带了墨鱼干给我们。妈妈后来把墨鱼干泡发,切成丝加入红枣骨头等炖汤,整个房间会弥漫着墨鱼的浓香。用墨鱼汤泡饭,再配点辣椒菜,吃米饭如同嗦粉面一样鲜爽。此后每一两年,陈叔叔总会来一次,来的时候一般有两人或三人同行,每次都会送一两包墨鱼干,并在家里聊上大半天,吃完饭再走。
他也会从温州邮寄墨鱼干过来。妈妈将墨鱼干盛放在装有石灰块的陶罐中,家里来客时才取出一两只炖汤。陈叔叔抽烟,喜欢吃干黄花菜。妈妈就在家里钉木盒,装上湖南特产香烟和干黄花菜,然后带着我去邮局寄给他——七十年代,商品匮乏,物流条件也差,墨鱼干是节假日才能凭票限量购买的。我们家时不时能吃上墨鱼,这件事使我对陈叔叔的印象异常深刻。
陈叔叔小我父亲近二十岁,姐姐后来告诉我,父亲和他是在火车上认识的朋友。这让我非常好奇,因此多方打听,慢慢了解了陈叔叔的人生轨迹——
上世纪四十年代,陈叔叔出生在浙江乐清县白石镇一个从事工商业的富裕家庭。祖上开小百货店,销售南洋商品。陈叔叔的父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二胡拉得好,还会打拳舞棒。在这种家庭长大的陈叔叔受传统文化的浸染,充盈着儒雅的气质。他学生时代品学兼优,但因出身“地主家庭”,失去上大学的机会,高中毕业后当了民办教师。家中六个兄弟姐妹中他排行老大,肩上早早压上了生活的重担。他感到家庭成分不改,受影响的将不止他一个,会殃及全家,弟妹将重蹈他与大学绝缘的命运。于是,他一边教书,一边奔走各个部门,终于将家庭成分由“地主”改为工商业者。此后,他弟弟考上浙江医科大学,成了呼吸与危重症医学方面的一名专家。
1968年,陈叔叔开始第一次创业,和几个同学一起凑钱买了几台车床,生产农村需求较大的普通生产工具。没过多久,上面要求公社以下所有的小厂全部合并为一家社办工厂,陈叔叔的小厂被合并到社队企业农机厂,于是他便成了厂里的业务员。他爱人和孩子一直住在乐清县白象镇娘家,节假日和周末他从白石回到白象与家人相聚。那时陈叔叔在全国各地跑业务,一出去就是一两个月。每次出差前,他都会回白象家里住两天。现在从白石到白象开车可能就十来分钟,可以前交通非常不便,要坐一小时的机动船才能到。从白石出趟远门也仅靠一条水路。陈叔叔每次出差时,先坐船到白象,再从白象坐长途汽车到金华。当时路况十分糟糕,全是小石子铺就的简易公路,山路弯弯,颠簸不堪。到了金华火车站,才能坐上绿皮火车。座位票自然难买到,都是站票出去,一站便是十几个小时。他随身带着报纸,能有机会溜到坐椅下蜷缩着,就万幸了。
就像狂风大作的洋面上两块舢板被掀到一起,两个大时代中的小人物就这么因缘际会成了忘年交。六十年代末,我父亲被“双开”回原籍,他曾以“归去”为题,记录了自己悲愤的心绪:“待罪囹圄外,归去汨罗边。欲解儒冠误,重温屈子篇。”回到村里后,深感解放二十年了,鱼米之乡仍陷困境,他一心想着为家乡做点事。于是白手起家,办起了几个社队企业,有一个草绳厂,一个眼镜厂,还有一个五金厂,安排就业村民好几十人,增加了社队和农民的收入。在村里,他算个文化人,办厂里里外外都靠他。也就在这段时间,他走南闯北跑业务,结识了一些朋友,陈叔叔便是其中的一个。
陈叔叔当民办教师时教语文,爱好诗词歌赋。相似的人生境遇、修养爱好,使他和父亲一相遇便相知相交。父亲去温州出差,陈叔叔热情接待,还陪同游览了雁荡山等当地名胜。1972年父亲去温州时,恰逢陈叔叔弄璋之喜,他请我父亲给孩子起个名字。父亲想了想,说叫陈真吧。十多年后,风靡全国的电视剧《陈真》上映,父亲念叨,也不知“陈真”现在多高了。父亲晚年身体状况不好,陈叔叔那时正忙着事业,两人见面次数有限,但联系没有中断,情义常在。父亲去世之后,2014年陈叔叔曾偕夫人黄女士和大女儿新新专程到长沙故地重游,并看望我母亲。我母亲和姐姐也曾回访温州,看望陈先生一家。我们两家没有经济往来,是真正的君子之交,看重的是困难岁月中彼此心间流淌的暖流。日前我在北京和黄女士相见,她也不胜唏嘘:时间过得真快,你爸爸当年给我儿子取名陈真,他现在也都五十多岁了。
八十年代初,陈叔叔开始自主创业,先是做一些阀门生意。1984年,他敏锐地捕捉到汽车工业快速发展的商机,创立了气动焊钳厂。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一直在研发汽车焊枪系列产品。产品出来后,仍是坐船坐汽车坐火车到处推销。他扛着好几十斤重的全铜焊枪送到汽车生产企业的流水线上试用,现场用现场看,不断改进,慢慢靠优质产品赢得信誉、赢得客户。2008年夏,我去浙江出差时和他见了一面,陈叔叔背已微驼了,不似年轻时给人的那种玉树临风的感觉。就餐时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不时问问家里的情况,很少动筷子吃东西。过后我才知道,创业前期,压力巨大,劳累奔波,很伤身体,1985年他的胃切除了三分之二。
八十年代末,他的产品研发成功,批量投入市场。当时国内就此一家生产汽车焊枪产品,在这之前汽车焊枪都要从国外进口,国内市场基本被日本企业占领。陈叔叔的产品好用不贵,很受欢迎,这时,日本企业马上上门要求谈合资,被他断然拒绝。企业走上正轨之后,陈叔叔坚持稳健经营、稳步发展。他不做一本万利的事情,专注把产品做好,把企业管好,不借债发展,也不上市圈钱。企业逐步壮大,产品不断获奖,并成功打入国际市场。
陈集贤旧居
陈叔叔人缘好,但并不爱凑热闹,他不喜欢喝酒打牌、唱歌跳舞,业余时间收心静气,会看看《十月》《收获》等文学期刊,还慢慢迷上了收藏鉴赏陶瓷。个人生活仍十分节俭,依旧穿着中山装。当初小女儿蔓蔓在北京上大学时,他去探望,竟没舍得住宾馆,10元一天的地下室住了好几天,“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创业初期这样,不足为怪;但他家大业大,家财万贯后,仍然这样,可能是血脉中的文化传统和道德观念在支撑吧。大女儿新新说,爸爸一生节俭,幸福了一大家子人,自己却没怎么享福。
陈叔叔2022年生病卧床,我很想去温州探望,但出于种种原因没有成行,我姐姐、姐夫专程去温州看望了陈叔叔。我看了视频,躺在床上的陈叔叔见到远道而来的友人非常高兴,我看到了那种熟悉的亲切又诚挚的眼神。2023年3月,陈叔叔因病离世。他一手创建的企业,却仍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顽强生长,产品由手持肩扛的低端生产工具发展为生产汽车的机器人系列。
现在一想起陈叔叔,我总感到他单薄的身躯中蕴含着不竭的韧劲,柔和的话语中充溢着浓厚的文化气息。浙江自古就有“义利并重”“工商皆本”的文化传统。人们说到浙商的时候,总会说到“四千精神”——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 2023年3月全国“两会”时,有领导与记者重谈浙商“四千精神”时说:“当年江浙等地发展个体私营经济、乡镇企业时创造了‘四千’精神,现在创业的模式、形态发生了很大变化,但那样一种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的创业精神,是永远需要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陈叔叔。我觉得,这种精神也并非浙商一家独有,它是一代中国人的奋斗写照。我的心绪一下子飞到了半个多世纪前的那节绿皮火车上,两个出来跑单帮的小生意人一见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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