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治愈率评价医师个体的医术吗？

在《我的医术》一文中，我自拟了一个医术评价标准，有位读者留言说(大意)，这些都是虚的，直接拿出病种的治愈率就可以了。

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似乎很有道理，因为病人关心的可不就是治愈的结果么？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以下试着说明一下，为什么治愈率不能用来评价医生个体的医术水平。

所谓治愈率是按病种来计算的，我们只能说某某病的治愈率是多少。

血液科的常见病种少说有几十个，还要细分，比如，笼统说白血病的治愈率没有意义，你得分急淋、急髓、慢粒等，急髓中还得把急早幼(即M3)分出来，这样谈治愈率才有意义。

然而，M3的治愈率出来了，能算是医生个体的功劳吗？

绝对不能！

一家医院M3的治愈率取决于多方面因素，首先是它的诊断水平，包括细胞、免疫、遗传、分子、出凝血等层面，分属不同的科室。然后，还与护理、药学、康复、输血以及兄弟科室的综合实力密切相关，还可以加上质控、病案、医务的功劳。因此，这个治愈率从来都是评价医院整体的，而不是用来评价医生个人。

如果用来评价医生个体，那就必然出现同一家医院同一个血液科的不同医生，他们的M3治愈率是相同的，因为他们用的方案一致，得到的支持过程也一致。难道说，他们的医术是一样的吗？

即便不考虑这种情况，和其他医院的医生也不能比较。比如，我的M3五年无病生存率(可理解为治愈率)100%，而上海瑞金或哈医附一血液科某位医生只有90%，能说我比他高明吗？

也不能！

因为我是地市级医院，一个医生一年碰到的M3是个位数，100%有什么稀奇？而人家是省部级医院，无论是诊疗的量，还是疾病谱宽度、危重度、复杂性，都不可同日而语。

同一家医院的不同治疗方案才可以比。比如哈附一血液科曾经比较过M3用砷剂和普通化疗、反式维甲酸等不同治疗方法的疗效，最后才得出哈尔滨方案和双凋亡方案。

所以，同一家医院无法比，不同的医院又没有无可比性。

更何况，血液科医生治疗的病何止M3呢？要把所有病种的治愈率都弄出来，搞明白，使其与其他医生具有可比性，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还有很多病种的治愈率是没有意义的。比如风湿免疫科，几乎所有病种如类风湿、SLE、白塞、皮肌炎、强脊、痛风…都是无法治愈的(当然，"神医"不在此列)。你让风湿科医生拿出治愈率数据，都是零，他们都是庸医吗？

坐门诊和住院部的医生治愈率也无法比较。坐门诊接触最多的是感冒，治愈率100%，住院医师也可能接触到感冒，但往往并存有严重的基础病，会死于严重并发症或多器官衰竭，治愈率就不可能是100%。门诊医生水平更高吗？

门诊肺炎也很多，都是轻症，治愈率也接近100%；而住院尤其ICU的肺炎多为重症，病死率相当不低。怎么比？

以上还没有谈及数据本身的问题，那更复杂。必须把每个病种的治愈率定义清楚，分子、分母定义清晰，建立标准的数据提取路径，病案首页上准确填写和编码，还要有数据的溯源和验证以确保数据的真实性。总之，医院要有完整的数据治理闭环、质控体系以及至少电子病历6级的信息系统。所有这一切都是系统工程，非常复杂。现实中，几乎没有医院能把医生个体的所有病种的治愈率都准确真实地提取出来。作为资深质量管理专家，我还没有看到或听说过有哪家医院能够。

也许有人会说，没那么复杂，个体诊所就可以。

个体诊所的治愈率有意义吗？

我认为是没有意义的，这不是歧视。因为，个体诊所的病种虽然非常简单，却很难符合诊断标准。比如它最多的是发热咳嗽，可以一律诊断为上呼吸道感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很多并不是上感，诊所限于条件无法鉴别，而治疗千篇一律，稀里糊涂也能"治好"。这样的治愈率毫无意义。

并且，对发热病人，诊所不管是什么病，抗生素、抗病毒、激素、止咳化痰几件套同上，"治愈"了能说明什么问题？当然，大医院这方面也很乱，也没有带好头，但至少，大医院的诊断更贴近标准，治疗也相对更规范。只有达到标准化，数据才有意义，才能用来作评价和比较。

综上所述，用病种治愈率来评价医生个体医术是完全不可行的。现实中，也没有这样的数据，更没有任何机构做过这样的事。

钟院士、樊院士…他们的病种治愈率是多少？谁知道吗？我反正是不知道的。

当然我也知道，中医是有很多个体"治愈率"数据的。比如李可老中医，他的"破格救心汤"的重症治愈率"可达十全"，即100%。这个数据西医无法望其项背，因为任何西医急诊科都没有"重症治愈率"的数据，有的只是一个个具体的急性心梗、急性脑梗、主动脉夹层、肺栓塞、心衰、呼衰、急性多发伤、危重孕产妇、危重新生儿和儿科等的抢救失败的数据即病死率。李可老中医的"重症治愈率"如果包括了所有这些病种(急诊五大中心的核心病种)而达到100%，那必须是宇宙第一急救神医，没有谁敢不服的。

所以，还要注明一下，本文特指西医的医生，不包括中医。

中医个体的"病种治愈率"是很容易拿出来的，毕竟标准不一样，中医有自己的标准。所以，我倒是很赞成用病种治愈率来评价中医的医术。比如，"重症治愈率"，最高的是李可，他十全；你能几全？九点五全，还是六全？可以比一下，数据自己提供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