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农民每年收到500亿汇款
阜阳常年在外务工人员超过260万人。新华社2023年9月报道:"户籍人口1081万人的阜阳是全国主要的农民工输出地之一,超过260万人常年在外务工"。
2024年全国外出农民工月均收入5634元(国家统计局2024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
按5000元算,260万人一年总收入也在1560亿元以上。这些钱有多少寄回阜阳?国家统计局历年农民工监测报告显示,外出农民工的"寄回带回老家"资金占其年收入的比例,全国均值在30%-50%区间。皖北、川渝、贵州等中西部劳务输出大市的比例普遍偏高。我们取最保守的下限——30%。
260万人 × 5000元 × 12月 × 30% = 468亿元/年
如果按官方月均收入5634元、35%汇款率(中性估计),数字是615亿元。
这就是阜阳每年从外部世界获得的家庭转移性收入。保守下限468亿,中性估计600亿左右。
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
阜阳2024年常住人口804.1万人,城镇化率46.29%。也就是说,阜阳目前还有约432万人生活在农村。
468亿元 ÷ 432万人 = 每人每年约10833元。阜阳每个农村人口,每年平均能从在外务工的亲属那里收到约一万元。中性口径下,这个数字超过1.4万元。
2024年阜阳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19439元(阜阳市统计局2025年1月26日新闻发布会)。
这意味着:
按最保守口径,阜阳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里,至少有56%来自外出亲属的汇款——其余四成多,才是他们自己在阜阳本地真正能挣到的钱。按中性口径,汇款贡献的比例会超过70%。
阜阳本地的农业、本地的就业、本地的产业,给一个农民贡献的全部年收入,大约是9000元——不到一个月外出务工者的工资。
支柱产业
阜阳宣传的支柱产业是两个:绿色食品产业全产业链——2023年产值1207亿元。新能源和节能环保产业——2022年规上工业产值1090亿元。但2023年10月,安徽省委书记韩俊到阜阳现场办公,原话指出阜阳"缺少支柱产业、头部企业支撑"。
省委书记看不见那两个千亿产业?不是。他看见的是另一件事:产值不是利润,产值不是居民收入,产值不是财政沉淀。规上工业产值1090亿,扣除原材料、设备折旧、税收上缴、利润流向外地总部,最后留在阜阳本地家庭口袋里的钱,远不到产值的一个零头。
不是否定这两个产业本身的价值。绿色食品产业正在落地,新能源产业带动了本地就业,比亚迪零部件、中科海钠这些头部企业已经进驻,这些都是真实进展。但阜阳的招商手册、政府工作报告、新闻发布会,反复强调这两个千亿产业,却几乎从不提及那笔每年至少468亿、稳定流入百万家庭的汇款。
500亿汇款的体量已经接近规上工业产值1090亿的一半。汇款是直接到家庭口袋的可支配收入,规上工业产值要经过税、利润分配、原材料采购、设备折旧的层层扣除之后,留在阜阳家庭的比例可能不到10%。换句话说,就家庭真实收入而言,汇款的贡献已经远超那两个千亿产业。
500亿持续汇款,持续没有招商引资仪式,没有产业园挂牌,没有补贴政策,没有专班推进。
支柱产业投了土地、投了基金、投了补贴、贴了税收返还——是阜阳财政投入的对象。
两件事的真实经济价值与它们获得的公共关注,是倒置的。
这种倒置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把镜头拉远,能看到一个更长的图景。
黄河回家人口爆炸
1855年8月,黄河在河南兰仪县铜瓦厢决口,向北改道,从山东入海。之前数百年,黄河长期南夺淮入海。颍河、淮河、涡河流域反复被淹。铜瓦厢决口对阜阳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黄河回到山东河道,皖北从黄淮水患的核心区退出。阜阳地势平缓、水源充足、年降水800-900毫米、无霜期220天。只要不打仗、不淹水,这块土地就一定养人。
捻乱平定后,没有任何官方组织的大移民,河南、山东、苏北的破产农民和退伍兵丁,自发涌入皖北。 这件事和朱元璋当年的强制移民不同。明初洪武年间组织山西、江南移民填实皖北,是皇帝想让这块地长出人。但即便没有这道圣旨,这块地也会自己长出人。到1990年,阜阳人口突破1000万。2000年亳州、涡阳、蒙城、利辛划出后,阜阳市户籍人口在2010年又达到1000万。 人口暴涨是这块土地的自然行为,不是皇恩,不是政绩,是地理和时间的合作。
170多百年来,输出形态在变。清末输出流民和漕工,民国输出兵员,改革开放输出农民工,平台经济时代输出外卖员和快递员。形态在变,但有一条线一直存在:阜阳的劳动力,在本地长期获得不了与他们的人数相匹配的资本和岗位。
不是阜阳人懒,不是阜阳土地差。阜阳明清是水陆枢纽,但没有沉淀出商业网络。苏轼欧阳修晏殊都做过颍州官,留下的文化资产没有变成可经营的旅游产业。地下80多亿吨可采的优质煤炭,被挖走、运走,附加值留在别处。京九铁路、商合杭高铁、郑阜高铁三条铁路在阜阳交汇,但流量没有变成留量。
这块地养人,养不出资本。地养人是地理决定的,养不出资本是更复杂的历史决定的——包括它长期作为州治府治型政治中心而非商业中心的城市性质,包括它在国家分工体系里长期作为粮食生产腹地而非工业枢纽的位置,包括皖北农耕文化里"重农抑商"的深层惯性。
这套结构持续到今天,体现为阜阳人均GDP在全国地级以上城市中长期处于尾部,体现为本地工业化起步晚于沿海三十年,也体现为一种深层的现实:人多但钱少的地方,最稳定的财富来源不是本地产业,是亲人在外的辛苦。
不在阜阳的阜阳人
1987年阜阳农民工35.5万人,三十年翻了将近10倍。太和走出"10万药商",把太和做成了"华东药都"。界首走出"10万货郎",从废品回收做出了一个再生资源产业。还有"10万板面人"和"2万杂技人"。
阜阳最近在宣传"接您回家"。2018年到2023年,累计引导6.35万人回乡创业,带动就业48.21万人。这是真实的成绩,但需要算另一笔账:
6.35万回乡创业者,他们在阜阳本地服务的客户,是阜阳本地消费者。本地消费者的购买力从哪里来?相当一部分来自260万在外务工者每年寄回的500亿。
聚光灯一直在6万人身上,新闻发布会、创业补贴、示范园区都打在他们身上。260万寄钱的人没有聚光灯。他们的贡献不能进入任何一项政绩考核指标。
这才是公共叙事真正需要被纠正的地方。不是要否定本地产业,是要承认事实:阜阳目前最大的、最稳定的、最不需要公共投入的外部收入来源,是不在阜阳的阜阳人。
把视线从阜阳挪开,能看到更大的图景。
深圳的流水线是谁站的?上海的外卖是谁送的?东莞的车间是谁踩的缝纫机?北京的工地是谁扛的钢筋?
不是深圳人、上海人、东莞人、北京人。是阜阳人、周口人、驻马店人、商丘人、临沂人、菏泽人——黄淮平原南端这一整片地理单元上的劳动力外送。中国沿海四十年的工业奇迹,建立在内陆人口腹地的持续外送之上。
阜阳只是其中一个样本。但阜阳是一个特别清晰的样本——因为它人口规模够大(户籍千万)、外出比例够高(约四分之一户籍人口在外)、本地工业基础够弱(人均GDP全国尾部),三个条件叠加,让"汇款养家"这个机制以最纯粹的形式呈现出来。
衰减开关
260万人走出去,靠的是在这块土地积累下的体力、耐力、忍耐力——战乱后填进来的、大饥荒之后补偿生育出来的、计划生育也压不住的那种农耕韧性。但阜阳劳动力外送的"规模顶峰"已过,进入持续收缩通道,不会归零,更不会突然终止。
2024年全国农民工平均年龄43.2岁,50岁以上占31.6%。建筑工地、流水线、外卖平台都开始拒绝50岁以上的劳动力。
阜阳2016年户籍人口出生21.88万,2019年13.25万,三年减少39%。2022年阜阳出生率7.95‰,死亡率9.48‰——出生率首次低于死亡率。
未来阜阳的劳动力外送会变少、变老、变高端——数量下降,年龄上移,但结构上会有一部分从体力农民工升级为更高素质的从业者。新一代外出阜阳人可能不再扛钢筋送外卖,而是在杭州做电商、在合肥做工程师、在上海做服务业。他们的人数会比父辈少,但人均汇款能力可能更强。
这是一个长达几十年的渐退,也可能是另外一种绵延数十年的新输出的开始。已走出的阜阳人,比阜阳人想象的能耐。他们老了,也不可能是阜阳负担。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阜阳农民可支配收入对外部输入的依赖,仍将远大于对本地产业的依赖。
阜阳的问题,从来不是穷,是这块土地太会长人,却始终打不出品牌、稳不住预期,树不起信心,积累不出网络,接不住机会,留不下财富,一直在替外地长人······总将事情做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