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超度我。

1,

他死了。

他的灵魂进入一个混沌境界。

没有孟婆汤,没有奈何桥,没有望乡台。

他只是觉得自己在飞升,他的五感之联觉,变得异常敏锐。然后慢慢模糊,融进一块平静的云。他开始被分解,和稀释。

那块云是由很多亡灵组成的,有人类,有牲畜,甚至有植物。

下雨了,雨是天和地的链接。

那朵云只把多余的水分化作天地间的狂欢。剩下的绵密,被一只手抓成一只一只小团团,重新去投胎。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每一个灵被分成无数份儿,和其它灵的残片揉杂。

他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全新男婴,降世了。他身上有狮的沉静和残酷,有狗的忠诚和狐狸的妩媚,有一个生意很成功的男性的决绝,还有一个女文青的一部分,多愁善感。

他很复杂,像所有人一样。

成年后,他利用狼性的部分创业,又用狗的忠诚去经营家庭,事业有成,幸福美满。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文青的那个部分找不到对接,有时候夜里他会莫名忧伤,不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

2,

有一天他去茶室谈工作,碰到一个女人。她身姿窈窕,穿孔雀蓝旗袍,挽一个随意的发髻,插着一根碧绿的翡翠发簪。她的美和“明艳”两个字相反,她美得那么轻松、素静、婉约。他定在那里,有一种宿命感。

朋友看出他的目不转睛,笑道:“我去帮你搭讪?”

他身体里狗的那一部分开始啃噬他的心,不行,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对她是轻薄是侮辱,再说忠诚是自己的金科玉律,他不能背叛家庭。

但是回去后,那个女人的影子总是出现在他梦中。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一见钟情,撞痛心扉。他拿起手机想着处理一件事情,却忘了要打开哪个APP;他嘴巴里含着一句话要跟下属说,下属敲门进来他却哑然;他和甲方聊项目,甲方在讲要求,他听一小半漏一大半。他魂飞魄散了。

他想,自己总会好起来的,偌大的城市,一面之缘,再也不可能相见。所以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个月后,妻子接到父亲的电话,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找到了。她的父亲,因为女儿年幼时走失,夫妻推诿责任,分道扬镳。后来父亲再婚生下她,但那个失去的女儿一直是父亲的心结。她也没有放弃寻找。不想就这样找到了,她和父亲一起去认亲,带着他。

那个女人,竟然是她。

她还是一身素衣,静静坐在那里,干净雪白,眼睛和月亮似的,又凉又淡。

他从内部被炸开,又惊喜,又惶恐。喜的是再次相见,而且从此成了亲人,会永远有连接。恐的是如何掩饰自己的爱慕,以妹夫的身份尊她、护她、予她,唯独不能有情欲。

整个认亲的过程他都很局促。他想她是看出了他的不安,她报以恬淡一笑。面若兰花清雅,音如夜莺轻啼。

认亲后他们开始有走动。他不去参与她们姐妹间的悄悄话,他是候命姿态,任何时候她们有响动,他都立刻起身,或铺巾展帕,或添水倒茶。有时他受命去送她,也不敢多话,摁了电梯侧身等她,毕恭毕敬。

3,

她有什么事,他都全力以赴。一次她工作受阻,他动用不轻易用的人脉去打通关系,一次她养母遭遇理财诈骗,他全力追讨。他们越走越亲,无限接近却不可抵达。

一日妻家聚餐,他同去。她忽然打来电话,说车子坏在半路。岳父让他去接,他到了地方,帮她换胎。车子问题太多,雨刮器缺水,冷却液报警,雾灯也坏了一个。他把她送到吃饭的地方,自己将她车开去保养。

她发消息来说:“实在太辛苦你。”

他回:“分内之事,你妹妹的这些事也都是我做。”

“妹妹三生有幸,遇到你这样的好丈夫。”

“都是互相的。”他答得很有分寸。

接着她发了语音来,说羡慕妹妹。妹妹有完整的家庭,不缺父爱母爱,学历高,工作好,人漂亮,家庭幸福。而自己被人拐卖收养后,收养家庭又生了弟弟,从此成边缘人。又因容貌姣好,吃尽苦头,至今未遇良人。她说她一直记得,他帮她养母打官司时,坐在法院门口眉头紧蹙的样子,也还记得,第一次相见是在一间茶室,那天她穿一件孔雀蓝旗袍,未施粉黛,他穿浅蓝色T恤和白色裤子,本来她很不喜欢穿白色裤子的男人,认为他们油且浮夸,但是穿在他身上却恰到好处。

他心惊肉跳,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复,眼泪莫名摇摇欲坠。几分钟后她又发一条来,是饭桌上的合影。可能知道自己过了,想把一切拉回正轨。他由她摆布,说在人多的情况下,把每一个人拍出最好的状态不太可能,他妻子拍出来就没有本人好看。她说是的,妹妹还在嚼东西呢,鼓着腮帮子,多么真实可爱。

此后他们有一个月没有说话,再联系时,已经又是亲人状态。他给他能给的一切,像给妻子那样。她则把谢意都给妹妹,一个名牌包包,一套合身的睡衣,一盒护肤品,一瓶小众香氛。他曾问过妻子,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真有这么深的感情吗?妻子说,血缘是很奇妙的,见面后就觉得对方是自己的一部分。

妻子美丽单纯,从无匮乏,所见所想都是美好。他洞见自己的龌龊,是有多么不堪,才会如此义无反顾地爱着别人。

4,

认亲后他们相处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他明明赴汤蹈火却又举重若轻,她明明感激依赖却又划清界线。他的一切付出换来的是姐妹俩更亲,他偶尔想想,这又何尝不是更好的结果。

第4年妻子怀孕了。他们本来准备晚几年再要孩子,既然来了,便迎接。

她也谈了男朋友,外地的。这个男朋友应该可以定下来,因为每次说起他,她脸上都有贤妻良母般的笑容。只是她的目光有些躲避他,她怕自己身上那种洁净却绽放着可怕的肉欲的邪恶,会被他看了去。他捕捉到她的闪躲,他的心总会被蛰一下。他相信,前世的他们一定会有着割不断的血肉相连。或许前生他们是同一个人,她是他不能割舍的一部分。

算了,此生看着她好也算是好。

一天他要去出差,她要去见男朋友,正巧是同一个地方,他开车带她同行。她说小孩子需要的东西她都在网上买好了,浴盆、浴网、奶瓶、指甲刀、护臀膏、湿巾、抚触油、水温计……就当自己提前预习了。

他说谢谢你,很感动你还会管这些琐碎的东西,而且做得这么好。

她说为什么你觉得我做不好这些?我是天外来物吗?

他答不上来,一时间车厢里的空气都被两个人的体温焙干了。

尴尬之余,他转脸来看她,她的目光有些奇怪,里面同时燃烧着冰和火的影子。

他说你相信量子纠缠吗?

她说相信。

他想说有没有可能两个人上辈子是一个整体,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于是这辈子对彼此的一切好,都是本能,不求回报。

正在这时,车子撞上了前面的大货车。

她当场身亡,他跟她一起飘起来。往下看,他们的脸都是青色的,闪着釉质的寒光。

忽然之间他们看到了某些东西,他们的前世。他们并不是一个整体,她的一部分,是他前生作为男人的那块曾负过的一个女人,而她又分成两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他的妻子。他们曾约好了来世再相遇,相遇绝不再辜负。

他们的灵魂,在那朵云里被太多物质参与,他在她身上看到百合花、天鹅、岫玉、白蛱蝶……他也看到他的妻子,她身上除了有被自己承诺的那一半,还有向日葵、锦鲤、白鹿,各种纷繁的揉杂。

当他看到妻子的那些综合体时,突然想起,自己也曾深切地爱过妻子,也曾坚定地认为她是自己生命的另一半。

他们越飞越高,他想去看她的脸,一种很深很深的悲怆推搡着他,他想去握一下她的手。

她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

“回去。”

她说。

“回去。我妹妹怀孕了,好好爱她。”

她用命令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他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力气,简直野蛮,一下把他打回到肉体中。疼痛袭来,消防员在切割,护士在喊他,他挣扎着想再看她一眼,她的脸变得陌生,她的名字变得拗口,她终于成为了别人。

经过下一次轮回他们可能不再撕心裂肺,可能只有短暂的交集。因为她要经过下一轮的组合,他们关于彼此的记忆便稀薄得所剩无几。还好她与他的妻子是分割体,他们以另外一种方式圆满了。

他脸上带着爱得猖獗又克制的余温,被抬上救护车。他看到车头被撞得稀烂,音响却没坏,还在播放着《超度我》:

“我的执念,万千千千

放不下地,放不下天

我把红线,折折剪剪

落入凡间

镜重圆”

——————
(本文绝非在表达妻子和小三是前世的同一个人,请勿过分解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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