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山之约 | 陈纬

世人皆知黄公望与富春山水的缘分，却鲜有人细究他笔下的“平阳”二字。作为平阳人，我自幼以乡贤公望为傲，却也常为他的籍贯问题感到不平。

黄公望的籍贯，历来争讼不休，算得上一桩不大不小的公案。元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八《写山水诀》记载：“黄子久散人公望，自号大痴，又号一峰，本姓陆，世居平江之常熟，继永嘉黄氏。”民国《平阳县志》钩沉索隐，找出他自题的“平阳黄公望”来——无论是《观瀑图》上的款识，还是八十一岁那年写在《梅花道人墨菜诗卷》上的“大痴学人，平阳黄公望书于云间客舍”（下图）。现藏南京博物院的《水阁清幽图》、日本大阪美术馆的《江山幽兴图》等黄公望传世作品，都有相似的题款。可见，黄公望虽生于常熟，晚年隐居富春，但在他的心中，始终将平阳视为心心念念的故土。

记得2015年，温州市举办“黄公望奖”中青年美术作品大赛，美术史论家陈履生发文认为以“黄公望”命名不当。他说：“不知是否说黄公望与温州的关系？如是，将在黄公望与富阳的关系问题之外另生枝节，不知道黄公望的家乡常熟人是什么想法。文化资源也要取之有道。”我闻之错愕，遂撰文辩驳。看来陈先生冤枉温州了——平阳自古就是温州一县，连黄公望也自称“平阳”人，后人何须怀疑温州人对文化资源不是“取之有道”？黄公望不仅属于富春江，也属于瓯越山水。

遗憾的是，平阳本地人对黄公望所知甚少。即便知道，也对他的平阳乡贤身份遮遮掩掩，底气不足。2004年，我离开平阳县文联副主席的岗位，调到杭州参与浙江美术馆筹建。记得离开平阳时，我曾向县里有关领导提议，在过境平阳的高速公路上大张旗鼓地标识“黄公望故乡平阳”的标牌，以“黄公望”的名义举办国际性的美术学术活动与赛事，让世人皆知黄公望与平阳的关系，打好这个文化品牌。可惜多年来一直未见实质性举措。今年，我作为在外平阳文化人的代表，受邀列席平阳人大会，再次建言全力擦亮“黄公望”文化品牌，让“平阳黄公望”五个字，不再只是画史上的注脚，而成为家乡土地上鲜活的文化地标。

黄公望《剩山图》

我的这般热忱，一半是乡情，另一半大约是因为与黄公望竟有着多重的缘分。先是从平阳调来杭州，再是2024年春我迁居富阳东洲株林坞。据王伯敏先生考据，此地距当年黄公望隐居之所庙山小洞天不过三五里，他还推测此处为《富春山居图》一角即《剩山图》的实景地。我平生以书画为寄，巧的是公望属蛇，我亦属蛇。七百年后，我迁居至他的隐居地，莫非是冥冥中应了某种隔世的召唤？

迁居株林坞后，我迫不及待地徒步往访小洞天多次，此地果然林幽山静，水流花开，正如黄公望诗云：“入山眺奇壑，幽致探何穷。一水青岑外，千岩绮照中。”同寓此处的画家尹舒拉特为我画了四季新居图，长跋写道：“株林坞在富春一角，与亭山隔岸相望，东洲浮于前浦，野旷天低，江清月近，西去公望之庙山小洞天三五里，又西至大岭七八里矣。大痴笔墨精微，水晕墨章，氤氲之气历历在目。坞中泉瀑莫可名状，东入钱唐流天地之外，岭上危岩神奇险峻，招白云共山色有无之中。甲辰春正，陈纬结衡庐于斯，去寒舍仅一千九百九十八步焉。”他又撰一联：“我占剩山一角，客来浊酒三杯。”道尽了他和我对黄公望的仰慕之情。

去年秋天，台北何国庆先生来杭州，听说我搬到了公望隐居地，兴致勃勃地给我看他收藏的吴历《雨散烟峦图卷》。画上的跋语说：“元人择幽僻之境构层楼为盘礴所，晨起看四山烟云变幻，得一新境即欣然握管……然安得买山资结庐大痴旧隐处乎？”吴渔山也想过过公望的日子，却未能如愿。我倒是无意间做到了，虽不及前贤高逸，自忖心境是相通的。何先生回台后，特地将吴历此作复制了一份寄来为我补壁。我挂在书房里，每每看到，便想起自己与公望先生的这段缘分——中间隔着七百年的光阴，仿佛只是一步之遥。

黄公望在《秋山招隐图》的跋里写自己结庐的心境，最是透彻：“此富春山之别径也，予向构一堂于其间，每春秋时，焚香煮茗，游焉息焉。当晨岚夕照，月户雨窗，或登眺，或凭栏，不知身在尘寰矣。”他把这里当作桃花源，额其居曰“小洞天”。想来他彼时心情，与我今日颇有几分相似：每日开门见山，枕边有江声，四时景致不同，晨昏各有趣味。

暮春时节，我又去了趟小洞天。山间杜鹃开得正盛，溪水潺潺，偶尔几声鸟鸣，衬得山林愈发幽静。七百年间，往来成古今，多少事都变了，这山水应还是老样子。公望《秋山图》有诗：“阿翁结屋秋山巅，秋色秋光纷后前。”他写的是秋，我住在这里，却觉得四季都好。春看山花，夏听松涛，秋赏红叶，冬望寒江。我占剩山一角，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作画读书，偶尔有客来访，便煮一壶茶，指点着烟岚对客言：“看，那就是公望先生画过的山水。”

何其幸哉，这富春山水，曾等来黄公望；我又何其有幸，七百年后来到了这里。

2026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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