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在车上干点坏事。
风茕子约 9 分钟1，
老周想把自己那台老式宝马换掉。开十几年了，当初是风光的，但现在多少有点老掉牙：3系的，1.6T入门款，现在当二手车卖，只值个五、六万块钱。
他想换的是一台6座电车，大，气派、宽敞。
虽然那电车也谈不上是什么豪车，不过至少与时俱进吧。身边甭管那些假富豪还是真富豪，基本上都换了电车，说起这事，他们个个都轻描淡写：“我的路虎都不开了，还是电车好”，“我的迈巴赫都懒得开了，电车舒服”。哦，那个开迈巴赫的说的肯定不是真话，他是因为生意亏了钱把迈巴赫给卖了，换一台特斯拉。但是人不能输气势，他在讲这句话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是一种阔绰到顶级的无所谓，仿佛虚荣已经不再是他人生的加分项。大家看破不说破，赞他松弛感满满。老周就更加蠢蠢欲动，看，这是大趋势嘛，何况他6座电车办下来也得五、六十万，对他来说不但不掉价，还稍微有点增光添彩。
老周的交往对象苏文，和他同年生，都是离异。他们结识的时候，彼此都处于辉煌过后的没落点。老周做建材生意，苏文是银行信贷经理，他们原来的职业说出去都是大招牌，后来一年一年萎缩下去，竟缩成要低三下四、到处求人的行当。他们不服，他们不甘，尽管他们知道自己跟那些新兴起的行业相比不存在任何优势，却还努力保持着某种跟实力不相当的傲气。
两个人在一起聊天，很快就掌握了对方不过也是半斤八两。后来放下戒备说起人生起伏，竟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再然后互相见了家长和孩子，正式住在一起。
她愿意和他在一起，还有一个愿意，他的身体冬暖夏凉。人家说这代表体质好、阳气旺、能长寿。
反正，她挺喜欢跟他睡一个被窝。
2，
老周说：“我想换车。”
苏文说：“换成啥车？”
“电车，六座的，很宽敞，宽敞得咱俩可以在车上那个。你在车上那个过吗？”
苏文想翻白眼。他又不是不知道，她过了40岁以后，连在床上那个都嫌麻烦，还在车上那个？哪来那么大劲头啊，得多么饥渴的人才会连车都不放过。
她现在上有老下有小，要平衡双方小孩的关系，为了增加收入有时还帮同事推销理财类保险。
疲倦每天都席卷着她，车震这件事对她来说一丁点吸引力都没有，甚至，有点恶心。
苏文给他算了一笔账：三年了，你在外面还有200多万的欠款没收回来，收不收得回来都是两说；
现在你基本上是身无分文，怎么换车？
好，你去搞零首付，或者你去抵押房子贷款，但是后面每个月几万块钱的贷款你还得上吗？
你现在手头倒是有项目，但是又要垫资，又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你非要把每件事都背上贷款吗？
当你支付不了家庭开资，我帮你养你的老母亲、养你的孩子？请问到那个时候我心情不好发脾气，你肯伏低做小？
老周说，门面越磕碜，越是赚不到钱的。
苏文讽刺道，那你直接去买个一千万的车好了，就会财源滚滚来。
老周皱着眉头，苏文一点都不理解他。再说，他们现在没领证，他背多少贷款都跟她没关系，她怎么这么喜欢泼凉水？
他回想起刚离婚时交往过的一个小姑娘，无论他说买什么，小姑娘都说好好好，买买买。小姑娘给他带来很多快乐，分手是因为，小姑娘从来不考虑生活，只考虑自己能沾上什么光。所以他选择了更务实的苏文。
可务实也有务实的不好，要是两者能结合一下最棒不过。
3，
换车的火种在老周心里不灭。他又去看了几次，非常喜欢那款“极地灰”。一会儿他想，我就豁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一会儿他又想，苏文可能会因此瞧不起他。到底是车重要还是好好跟苏文过日子重要？
这件事放了一段时间，老周的一个好兄弟把那台车买回来了。车子实在长在他的心巴巴上，功能又多，老周馋得眼睛绿。
他在家琢磨了几天，下定决心：换！
他把手里的钱盘点一下，付15%的首付没有压力。至于还款，手里还有些能即时拿到钱的小项目，还贷应该不成问题。至于苏文怎么想，管她呢，女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等大车回来了她坐着舒服，也许又会说真好真好——毕竟不要她出一毛钱，她的反对无效。
老周哐哐把旧车卖了，交了五千块钱订金，签了合同。新车两周后能提回来。
他高兴得不行，立刻在微信上告诉几个朋友，大家都在恭喜。本来他想等车提回来再告诉苏文，可被兄弟伙的捧了几句，他有点飘，嘴巴藏不住事儿。晚上回去，他就嘻皮笑脸地跟苏文说：“我把那个车买了，买回来咱就在上面来一盘儿。”
“什么？！”
“我相中的那个车，我买了。”
“钱交了？！”
“没有，只交了订金。”
“贷款买的？一个月要还多少钱？”
“分两年还，一个月还一万六。”
“你神经了吧，现在一个月一万六多难赚！加上家庭开销你一个月得有至少两万五的纯进账，你怎么能保证你那些零零碎碎的项目能每月有两万五落你卡上？”
她说的有道理，万一人家压他款，他还真没办法。但他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小，人为什么一定要朝悲观的地方想，就不能乐观一点吗，没准人家欠他那两百多万，一高兴，全给他了呢？
苏文说：“病得不轻，人家要能给你早给你了，那地产商的项目都烂尾了，拿什么给你！”
一晚上苏文没理他。
4，
第二天苏文约三个闺蜜吃饭，她心情很烦，絮絮叨叨：
我也知道他怎么想的，他怕自己再也翻不了身，想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没有完蛋；
他觉得既不需要我出钱，又不需要我背贷款，压力我没有，好处都是我占；
可是，我是找生活搭子的，不是准备去给谁填坑的，我感觉被他拉到危险里面了；
这个车买了以后，肯定会影响我们的生活。比方说出去玩，住酒店，我觉得700的更舒服，他觉得300的就行，那到底听谁的？
到时他们家小孩交学费，万一他拿不出来，除了找我求助，别的还能找谁？就他那性格他好意思跟人家说自己连小孩的学费生活费都付不起吗？
我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领证，就是对“被拖下水”这件事很敏感，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好处都归我，但是以前在外面吃十顿饭，我买五次单他买五次单，往后他十次只买一次单，有没有想过我啥感受？
到时候他干啥我都会觉得不爽的。他出手阔绰，我会觉得他连车贷都没还完，有什么资格乱花钱。他抠搜，我又会说你看当初我不叫你换车你非要换。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不想跟他过了。
闺蜜们纷纷拱火。这个说：“他根本配不上你。”那个说：“男人至死是少年。”还有一个说：“叫那个欠他钱的人知道了，更不会还他钱，他都有钱换车了，还还个屁的钱。”
最后有个闺蜜总结：“你怕的不完全是穷，怕的是两点，第一，你左右不了他。第二，他理所当然地消耗你。”
女人们只要一聚会，很容易恨不得马上和家里那个分开。苏文被朋友们这么一说，更加确定老周不是自己想要的人。她喝了几瓶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分，回去就分。”
5，
苏文一回去，老周就乐颠颠地说，他把朋友那台6座电车开回来了，让她提前感受下。
算是分手前赐给他点温存吧，那就感受一下。
老周开车，40分钟到了郊外。夕阳颜色丰富，半空中的红蜻蜓密密匝匝，它们挥动透明的翅膀使傍晚变得具体而生动。老周把车开得很慢，到了僻静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说：“到后面来一盘儿？”
她顺从了。她是有点伤感的，如果是头婚，有孩子，就能忍很多事情。可惜是离异恋爱，一点点危险都想逃。想来他们在一起的这几年，她都是随时准备走人的姿势。她不觉得开启防御机制有什么错，但是它确实令人寡欢。
她跟他来到后座，脱掉了一条裤腿。
他们的结合有点像某种仪式，没有缠绵的爱意，没有炽热的贪念，只是两个即将陌路的人，用最原始的相拥，为这几年的相伴做一场潦草的落幕。
收拾自己时她说：“老周，我想要的还是更稳定的生活，没有赌博性质的。”
老周顾左右而言他：“你看这个车吧，它也有它的不好，后备箱最多只能放两个行李箱，到时候咱们要是想一家四口出去玩怎么办？它又大，错车和停车都费劲。后排的通风也不好，你热不热啊？我快热死了。”
苏文听得有点懵。这车不是他的最爱吗？它的利与弊，他不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吗？怎么突然开始说它的坏话了？
老周说：“要不然算了吧？我去把车退了。我找了关系，人家说我交的五千块钱可以退四千回来。”
“这么突然？你不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的吗？”
“我真的只是看它大，想跟你在车上来一盘儿，现在感觉……还是没有床上方便。”
苏文噗哧一声笑了，这个转折也太突兀。或许他真是小男孩心态？好的，她配合了，他也让步了。
他们过去那种萝卜白菜的平凡日子又可以继续了。
6，
他们去一个农家乐吃宵夜，饭庄里有古井、石磨、老旧的墙。她的美颜相机调的是最适合自己的参数，所以他用她的手机给她拍照。拍完相片他在手机上欣赏了很久。她要等一盆需要熬一个小时的鱼汤，没有太在意他。
喝完鱼汤回家，苏文要在电脑上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她的微信是在电脑同步登录的。她忽然发现，老周在她和闺蜜吃饭时，打过一个语音电话，她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意外的摩擦接听了，通话时长是两分多钟。
可是把自己手机拿过来，并没有这条记录。也就是说，他在给她拍照时，把这条删了。
她已经想不起来那两分钟里自己和闺蜜们具体说了些什么，总归不是些什么好听话。
天呐他听到闲言碎语，改变了决定。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已经发现。她有些感动。他还是直脑筋的，想换车是真的，终于愿意从她的角度看问题也是真的，珍惜她所以愿意让步，他还是“有救”的。为了让她不多想，他还知道删聊天记录呢。一个跟她没领证的男人能克制欲望、改变自己多么难。当然也可以说这是他权衡利弊的结果，但是现实社会中大多数男人连利弊都权衡不好，扔了金疙瘩去找土坷垃，只顾裤裆舒服全然不懂生活本质。
她关上电脑去睡觉，老周来抱她，她问：“宝马卖了，以后你用车怎么办？”
他说叫滴滴。
她说要不然就买个电车吧，买便宜点的，十来万的，功能也多。
他说暂时先不买，等手里有余钱再说。
她问：“你怕把钱花光了我没有安全感吗？”
他迷迷糊糊地咕哝道：“你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我多穷，还没跑的人。”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某一瞬间她不再把自己剥离成局外人，而是有了很多体谅——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不计代价的奔赴，掀开表象，全是人到中年的狼狈平庸。这有什么不好吗，不，人到了一定阶段，要的不过是岁岁寻常。
她把手搭在他赤裸的胳膊上，入夏了，他的皮肤也开始变得洁净清爽。她全身都舒展成一种享受的状态。真舒服，他的体温永远是这样适手，从不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