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容忍,有人抹黑大货司机群体,再谈北斗定位设备背后的问题
不知道大家是否记得,在2021年,河北有个叫金德强的重卡司机,因为治超站说他北斗掉线,要罚他2000块钱,他不服,喝农药自尽了。金司机以死明志,换来了行业的改进,但是,网络上时不时还会有司机抱怨北斗定位监控的事,而微博上一位粉丝量巨大的博主“奥卡姆剃刀”发布帖子,称当年金司机是“主动脱离监管”,还说北斗非偶然性掉线都是司机主动断线。
如果说其他观点都是在可商榷范围内,这种无证据的情况下,污蔑已故的金司机(虽其并非出于主观故意,但客观上已经是污蔑他人清白),已经无可容忍。
卡车司机是一个从业人数达上千万的群体,有一些人认知程度低或过于自信,有意通过剪断数据线的方法逃避北斗定位监管,这不足为奇。但是,将北斗定位设备本身存在的问题推得一干二净,将北斗掉线的所有责任都推到司机群体上,这是绝对不公平的。
这种观点本质不是维护北斗系统,而是帮北斗背后那个垄断的、私有的运营公司“洗地”,如果不进行澄清,将会误导很多人。
博主“奥卡姆剃刀”的理由是定位设备“硬件底子没问题”——这完全与事实不符,实际情况是产品质量波动极大,2023年抽查合格率仍73.9%。奥卡姆剃刀还将客观反应(抱怨)终端定位设备和使用感受真实问题的也一律曲解成“反对北斗系统”,并且引用极为粗糙的统计学数据,将国家路网综合治理的成绩全都算在北斗定位系统上。
具体分析如下。
1、 奥卡姆剃刀推断金德强司机是“主动脱离监管”,并不建立在证据基础上,而是凭借对行业并不全面的认知,如此言论,绝非严谨科普者所为。
可以明确地说,无论是官方调查还是技术分析,都不能证明或推断出金司机是主动脱离监管。
奥卡姆剃刀引用了媒体报道,称金司机的终端设备已经掉线了4个月(2020年12月开始掉线)。需要注意,该信源来自媒体采访金司机的车辆定位设备运营公司(即衡水某公司),其原话如下“一名工作人员介绍称,金德强车辆上的定位系统于去年12月就处于掉线状态,但后台通常不负责提醒工作,也无法分辨其系故障抑或人工损坏。上述工作人员称,该定位系统需通过一张电话卡保持信号。可能掉线的原因包括线路发生故障、没电、欠费、卫星信号弱等,但金德强的车不存在欠费的情况。”
我们姑且认为该工作人员的话是可信的,那么,这位工作人员说得很清楚,掉线的原因包括故障和人工损坏,奥卡姆剃刀很愿意引用该信源,却不引用该工作人员的完整观点,为何?
奥卡姆剃刀的逻辑是,如果掉线了4个月,那么金司机应该能够自己发现并进行维护改正,如果没有改正,那说明就是有意逃脱监管。但是,这个推理当中有多个漏洞:
(1)整个2020年底到2021年上半年,河北作为疫情重灾区,物流基本上处于歇菜状态,有媒体报道为证——“石家庄公路货运锐减九成,45.9%的货运卡车在河北省内活动(见截图)。实际上,看起来有4个月,但是大货司机根本没跑几单,甚至无单可跑。金司机卡上只剩下6000元,也间接证明他应该是很久没业务可跑,没挣到钱。一直到三四月份,由于发改委强力介入,全国货运系统才慢慢恢复。所以,掉线4个月,不代表这4个月金司机都在使用这个设备。
(2)就算作另一假设,即金司机在4月出事之前,已经跑了几单,也不能证明他知晓掉线。如前工作人员所述,掉线原因除了人为,还有各种其他原因,比如设备原因和信号传输原因,设备看着在运行,但实际上数据并没有传输过去,这种情况当然是可能的。奥卡姆剃刀之所以否认这种情况,是因为他认为“设备没问题”——如果设备没问题,那当然就是人为原因了。
但是,设备真的没问题吗?来看某部的官方抽查数据(见截图),在金司机出事的前一年(2020年),终端设备的抽查合格率低到了70.4%,还有很多年份,合格率也不高(主要不合格项指标为定位功能、盲区补报功能、休眠功能、CAN总线数据上传、路线偏离提醒等),请问这叫“设备没问题”吗?这种不合格的设备,不会影响设备可用性、稳定性和耐久性?
实际上,会有多种情形,导致设备看起来在运行,但实际上数据没有传输到监管平台。
即使假定金司机的设备是正常的,也还有一种导致掉线的可能性,那就是数据传输出问题了。我在当年事件发生后的帖子里写过,2018年MY金服集团等投资了该货运平台后唯一的垄断运营公司,对利润率提出要求,该运营公司将收费方式转变为每条5毛钱查询服务费,导致很多监管平台的预交费用就不够了,数据转发不过去,所以就出现了司机设备正常运行,监管平台却看不到在线的情形。
以上所有问题,都是可能导致金司机看起来“掉线”原因。
如果要谈金德强司机悲剧的根源,可以看下他背后这桩生意是怎样的,金司机的车挂靠在河北沧州南皮县一家公司名下,在车队长的安排下,交了2000块安装上述衡水那家公司的终端设备,并每年交600-1200块的服务费,这其中,车队长个人拿大概1000块的回扣,服务费中包括来回传数据的通信网流量费120-200元,向上述垄断运营公司采购数据的100-300元(如衡水这样的服务商车辆越多费用越便宜)。实际情况就是金司机交了2000块钱,但他的设备成本不超过200块钱,每年的服务费除通信费,被上游公司瓜分,那个最上面的运营公司不仅收了金司机的服务费,还可以将海量的金司机这样的货车运营数据拿去卖钱,部门法规规定的垄断生意,赢利模式非常好,这也是MY金服集团投资的原因。
(3)事发后,唐山当地的调查结论并没有认定金司机有意逃脱监管(即主动干扰或切断定位)。可以想想,在全国舆论滔天、骂声一片的情况下,如果是真的查明金司机有意逃脱监管,那就证明了治超站工作人员的处罚是对的。调查组会捂着这样的关键事实不说,忍辱负重宁愿背黑锅吗?这可能吗?
(4)金司机在服药前在卡友群里发布遗言,称“北斗掉线,请问我们一个司机怎么会知道……我用我的死唤醒领导对这个事情的重示(视)”。
想想看,如果金司机是偷奸耍滑有意逃脱监管,那么他对被抓到就会有心理预期,怎么还会以死明志?甚至还呼吁领导来查这个事?这符合逻辑吗?
2、 奥卡姆剃刀认为,所谓的掉线,设备劣质、信号差、维保乱收费都是借口,设备没问题,真相就是司机故意断线,故意切断数据。
中国在岗的大货司机有1000多万,当然其中不乏认知低,盲目自信,理解不了北斗定位系统在公共安全方面的意义,所以有意逃脱监管,从绝对数量上来说可能还不少。
但是,有这种情况就能否认设备质量问题和乱收费问题吗?就能说北斗掉线都是司机的问题吗?
我在上面已经列了官方数据,证明终端设备抽查合格率不高(2023年仍然为73.9%),质量水平波动很大。我想问一下,已经是2020年前后的中国了,还有哪个3C细分行业,会有如此低的合格率?
抽查合格率甚至不能完全反映市场的真实情况,因为还有些设备都不会被抽查到。比如,有一些伪劣设备使用GPS芯片冒充北斗,更离谱的是无需安装终端设备,直接就能在平台上炮制出能绑定车牌号的假数据。
请问这也是大货车司机的问题吗?
这个市场上的设备,价格从上百元到上千元都有,多达上百种,而且设备经过了迭代,现在的设备具有的功能和2021、2020年也不一样。
不清楚 楚奥卡姆剃刀是去哪里参观,看了多少设备,为什么就敢夸下海口说“设备没问题”呢?
问题出在哪里?因为它不是归口市场监管局唯一、最终监管的,这个行业有人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送检的和使用的可以不一致,同时,放松监管的利益可谓“尾大不掉”,造假的代价很低。
3、 奥卡姆剃刀拿金司机用命换来的行业法规改进来批评大货司机,是逻辑错乱。
在前些年,大货司机抱怨因为掉线就被罚款的视频很多。奥卡姆剃刀说平台不会乱罚款,司机如果只是短时间掉线是不会被处罚的,可以申诉。奥卡姆剃刀敢不敢明确一下,“不会乱罚款”指的是哪年哪月?
现在确实是不会乱罚款了,因为2022年《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进行了修订,新规减轻了对司机的处罚,而将监管、罚款对象都侧重于在大货车的服务商,同时在执行层面要更注重区分是普通掉线还是有意干扰和切断数据。
这个进步是怎么来的?是金司机以命换来的,是无数大货司机呼喊抗争换来的。而在此,不对掉线情形进行甄别、司机申诉无门、随意罚款是常有之事。
为什么要指出这点呢?因为在2022年之前,乱罚款恰恰是司机反对安装北斗终端设备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们无法区分定位系统和监督执法是回事),总不能将这种现象,也归为司机找借口吧?
4、 奥卡姆剃刀引用的数据中,将货车事故率下降都归功于“北斗”,属于统计学猫腻。
为了证明北斗监控系统的成效,奥卡姆剃刀特别贴了一组数据,“2014年后(北斗+强制4小时休息),货车死亡降至2.8万人,重特大事故下降93%,泥头车事故下降40%–50%。”
说实话,这组数据的表述极为粗糙,以至于让人难以确定其出处——货车死亡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哪年和哪年的数据对比?这完全不是一个科普博主应有的素养。
能找到的一个相似的出处,是交通通信信息中心某负责人(实际上就是某垄断公司的真实后台)告诉央视的资料,“据统计,2019年同比2012年,道路运输重特大事故发生起数下降了93%,死亡率同比下降了86%。”
即使这个数据是真实的,也是在玩统计学猫腻,因为它把道路综合治理的成绩都算在了那套定位系统上。
大货车安装北斗定位系统当然是有成效的,这一经验已在全球多个国家推广,但是其成效要单独抽出来量化却很困难,因为在某一个期间内(不管是3年5年还是10年),让大货车事故率下降的因素有很多,它是综合性的,具体包括车的因素(严厉打击改装重货、车的性能提升)、路网治理(在城区推行货运限区域和限时限行、易发生事故叉口的优化改造)、人的监管提升(更有效的执法,更严厉的刑法处罚、广泛的安全驾驶教育),包括北斗定位系统在内的数字化手段的应用也是重要手段,但它不是唯一因素。
此外,指出这套系统的运营存在诸多问题,和认可北斗定位系统的成效,两者并不矛盾,指出并改正这个平台背后的问题,只会让北斗定位系统更好用。
5、 短视频上,大货司机抱怨北斗终端设备的视频非常之多,不能说每个都是合理的,确有一些情绪化、极端化的表达,但是,其中是不是也有相当多的反映问题是真实的?比如以下问题:
快到4个小时了,监控设备报警,但是离服务区又还很远,或者服务区已经停满了大货,根本停不进去,司机怎么办?有很多偏远地区,服务区间隔很远,可能提前半个小时都无法找到服务区,怎么办?直接停路上吗?
高速上堵车了,只能龟速跟车,这边北斗定位又提示要休息了,怎么办?
在河北安装的设备,如果司机运货到了广东,设备突然坏了,需要返回河北才能修理,不知道怎么办。
夫妻俩人轮流开,其中一人在后面刚睡着,突然来个上线提醒(因为有些地方信号时有时无),直接把人吵醒。
奥卡姆剃刀无视货车司机的诉求,笼统一句“系统没问题,法规没问题“,但实际情况就是司机在面对这些问题,他们遇到这些问题,发个视频抱怨,也能称为找借口吗?
此外,奥卡姆剃刀称“为什么有些司机‘痛恨’北斗?”,这种表述是极具误导性的。因为北斗不等于道路货运平台及其运营公司,北斗系统是国家的,对大货进行定位监控是国家法规要求,但这套系统和平台的运营却掌握在一家垄断的私有企业手中,对大货司机收服务费,影响设备使用体验的,也主要是这家私有企业。司机们不知道后面有这么一个公司,所以只能笼统地说是“北斗定位”。但是,这个道理奥卡姆剃刀能不知道吗?将司机抱怨设备和系统的使用体验、抱怨乱罚款,都简化为“痛恨北斗”,很容易误导人,也难免有“挟北斗而自重”的嫌疑。
6、 奥卡姆剃刀拿“两客一危”的上线率做对比,归因过于简单
两客一危相对重卡,上线率确实断层更高,但是,原因是什么?奥卡姆剃刀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应该是指这个群体素养低,总之是人的问题。
然而,实际情况远比这复杂,概括来说,两客一危所使用的终端设备和重卡这些散户购买不同、监管责任不同(两客一危把责任压实在经营企业,但重卡很多是挂靠)、监管机构不同(两客一危属于多部门监管,专人盯)、处罚力度不同,甚至连平台背后的运营公司也不同。如果再往外说一点,这两个群体所面临的业务压力也不同。
打个比方,就像中日韩都搞足球联赛,但是,为什么就中国足球水平上不去?因为除了都有联赛,其它各方面都不同。中国联赛水平不行,笼统说联赛机制不行、中国人种不行,都是不对的。
围绕大货车的定位监控系统,有很多问题,我并不反对指出部分司机端的问题,但是,我反对将这个群体脸谱化,将脏水都泼在他们身上。同时,我反对因为部分司机的情绪化表达不对,就忽视他们提出的真问题,掩盖道路货运平台背后的利益和公正性问题。这些问题的重要性,一点都不亚于少数司机主动掉线的问题,他们是互相关系的,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我希望全社会可以关注一下以下问题:
1、 为什么某某公司能成为全国道路货运平台的唯一运营公司,这种垄断性不违反《反垄断法》吗?2014年的法规决定了这种垄断性,当时的法规为何不进行公开、全面的意见征集?
2、 作为一个重要的数据平台的运营公司,该公司在2015年前尚有国资背景,在此之后的改制过程中,是否涉嫌国有资产贱卖?如贱卖,是否有利益输送问题?
3、 终端定位设备质量常年不稳定、下级市场收费长期不规范,原因何在?难道没有监管不力和垄断的原因吗?
4、 司机花钱购买了设备、交了年服务费,其目的是为了监控自己,本质上是为了公共利益,那么是否应该规范收费和服务质量,适当遏制其赢利性?现在,这背后唯一的垄断公司,年利润好几个亿,这公平公正吗?符合社会主义国家的定位吗?
5、目前,有多个省份在推广带视频监控的终端定位设备,由于绑定了年审,相当于强推。由于对驾驶员进行视频监控,有可能触犯隐私权,在美国、澳洲、加拿大等国推广都极为困难,基本上会被法院否决,欧盟虽然推广力度更大一些,但是对如何保护隐私有非常细致的规定(比如不得持续录像,触发报警时再录短暂的视频),中国在没有制定细致的车内隐私保护规则时就推广,这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