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之游，意在南山 | 肖鹰

5月15—18日间，借赴南昌讲学之机，再度前往庐山一游。2013年冬初，曾游览庐山，当时之意，全在庐山风光。但因冬日雨雪天气，见雾多，见山少，仅得“不识”之朦胧。今次再往，虽然山上两日天气佳美，却也并无特别感触，因我意在寻觅陶渊明诗中境界，而不在此山水也。

庐山景象，比较于黄山、华山与峨嵋三山，可谓无佳绝可称。但山峦跌宕，林木阴翠。徜徉其间，或亦可得陶然忘我之感。只是以牯岭镇为中心，酒店别墅簇聚，山林退作点缀，顿生人力胜天之叹。夕阳西下时分，风云变幻，方见天人相峙之奇丽。

15日上午从北上山，午餐后游锦绣谷、仙人洞，夜宿牯岭镇。一夜高山松风之后，赴含鄱口游览。此处右眺汉阳峰，左望五老峰，南观鄱阳湖，一地得三胜景，无限慷慨。观含鄱口后，自南下山，山色苍润，风清气爽。下山之后，气温高升，即有夏日燥热之感。自南山出口赴东林寺沿途，南山悠然之景不胜目览。但何处是陶公眼中景致，却反复寻觅而不得其是。

是日夜宿秀峰脚下山村民宿。于村下一名为“山中来”的酒家晚餐，山珍佳肴佐以美酒，酣然良夜。“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次日登秀峰山观瀑布。此景因李白诗人的“飞流三千”而得以名闻天下。远眺秀峰瀑布，不过山腰间的一悬白练；伫立瀑下仰望，一瀑三折，宛然张旭狂草飞笔而下。但无论远眺，还是近观，皆无“银河九天”之感。李白老师作诗好为豪夸之语以惊人，若生于今世，必然是一个文创高手。

观瀑布之后，驱车返回南昌，参加南昌大学文学院两博士论文答辩。此行多多满意之外，仍以未得陶公“悠然见南山”景致而孜孜念念。借助AI再做攻略之后，次日返回南山再作探寻。

陶公退隐之后晚年居所，有园田居、上京村和栗里南村三处。园田居位于柴桑县城南郊与庐山北麓之间。“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因为今日柴桑高度城市化，园田居已无迹可寻了。我试图在柴桑城内外寻觅望南山处，但在林立的高楼大厦间，“南山”只可作鳞爪观。

上京村位于玉京山下。这个依山而建的村落虽然已尽是当代钢筋水泥建筑，但紧贴山脚下的农舍并没有兀然耸立，与山林对峙。村舍后的山林近乎原始荒林，初有一条小路进入林地，但步行数十米就几乎无迹可寻，再往上行就是荆棘密织的丛林。在丛林中拨荆撇棘，沿着似有若无的路径艰难上行至大约半山腰，就再无法上行。适遇一稍微开阔处，且有一孤松兀立。“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

在此处远眺南山（庐山南麓），雾霭之下的山峦轻漫逶迤，苍茫之中含蕴着无尽的隐约丰致。在峰谷交合间，依稀可见散布的村落确如世外桃源般幽僻。观此景象，我很相信所谓“桃花源”并非天外世界，而是陶公生息终年的南山。心境相契，便是轻风高举的胜处。“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

半山远眺之后，我开始寻原路下山，却很快失去下山之路。只得不顾荆棘密布的坡林，鼓足勇气强力下行，几处遇到近人高的崖坎，也不得不半滑半跳地下去。经历二十余分钟的密林苦斗，终于沾泥带叶地下到一个小水塘边，重新看见一条人迹显然的细小路径。沿这条小路穿越树林数十米，即来到上山时的农舍背后。不过，上山走的是东边，下山走的是西边。“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陶公不欺我也。

走出山林后，一村民告知，村东有一条可上达山顶的小路。他主动带领我走了一小段路，并告知上山遇岔路，先左后右。但独自走了三个转弯之后，我发现又至无路的密林中，只好折回。走回近村的洼地处，向南一望，南山竟然在一洼田地边上的树头展现出幽妙的远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绝是此景也。

这一天，天色大都阴沉，而且偶有雨意。因此，是看不到“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了。带着半是满意、半是遗憾的心情离开上京村，再来到秀峰脚下的“山中来”酒家午餐。午餐之后，赴栗里南村寻找陶公暮年旧居故地——陶家滩。觅到藏于康王谷虎爪岩下的“醉石”。这块被后世称为“陶渊明饮酒醉卧处”的巨大磐石，一定不是腿脚欠佳的陶公醉卧之石。不过，仰赖后世文人的附会，这块磐石被神话之后，的确也提供爱陶者以遐想的凭借。令人唏嘘的是，除了这块磐石，周围的景致被彻底商业化改造了。一千六百年前的栗里陶家滩，如今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幽隐天地了。一座借名“醉石”的温泉酒店成为这个狭小山谷的主体建筑，仿佛这个山谷本来是为它开凿的。“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

醉石因卧于庐山之脚的狭小山谷中，在碎石上是无法悠然见南山的。“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这是醉石小山谷最贴切的境界，而暮年陶公为腿疾所碍，也仅宜于作“止”境之观。因此句句含“止”字的二十句长诗《止酒》很可能写于醉石所在的陶渊明最后故居——栗里陶家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诗境相照，当只是陶公在上京居留时境界。以陶公自序，《饮酒》二十首作于一个深秋季节。当是写于上京，而非栗里。他的《归去来兮辞》和《归园田居》五首则作于柴桑郊外的庐山南麓园田居。这时是他十余年官吏生涯之后、辞彭泽令归故里不久的日子。“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2026年5月19日，酒无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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