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收到的世界
1976年9月的一个夜晚,阜阳地区医院礼堂,我跟着很多人跑去看毛泽东去世的电视新闻。电视小,人多。人挤,画面晃。镜头里出现江青,我听见有人议论她戴的黑纱。夜是黑的,电视是黑白的,说话的声音是短的。我感到大事要来。
当时,我家里已经有一台短波收音机,比我记事还早。白色,一本书大小。白天,我听中央台,《小喇叭》《对少年儿童广播》《长篇小说连播》《广播剧》。夜里,我爸听什么,我不知道。但1976年9月,我午睡起,我爸对着睡眼惺忪的我说:主席去世了,中国今后该怎么办啊······我爸是地主的儿子,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啊?
短波段,标尺中间偏左,能找到邓丽君。深呼吸,一点点,以最小刻度,来回拧,调准了,能听几句,然后信号又漂走。那是台湾中央广播电台对大陆放的《邓丽君时间》,1979年开播,每晚二十五分钟,一直放到她去世。每台收音机收邓丽君的本事不一样。小学同学家那台,就收得比我家清楚——黑皮套,天线比我家长,他扛在肩上,一脸自豪。
后来收音机升级,换了一台大的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喇叭更大,音质更好,后面接上唱片机,放过苏小明的《军港之夜》。大伯从安庆回阜阳定居,带回一大批黑胶唱片。可那时大家的心思都转到电视和录音机上,收音机慢慢没人听了。
倒是上学路上能听见,有人公开放VOA,《时事经纬》之外,还有“英语900句”。阜阳河东的干扰台,此时正忙着放刘兰芳的《岳飞传》,一次播五讲以上,阜阳人直呼过瘾,说干扰台干了件好事。
上小学,父亲从赵叔家借来一台七寸电视。当天天线没调好,只有声音,没有画面。新闻正播国外火车脱轨,来看的邻居问:画面里真能看见火车怎么滑出铁轨?后来,父亲从桂叔家借过录像机,我向孙峰同学借过那种转录过无数次的飘满雪花的录像带。
初一,父亲给我买了台录音机,比收音机大一圈,本是买来让我听英语正音的。可我更常拿它听港台歌。侯德健的《歌词1983》,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不讲大道理,跟我在作文课上学的腔调完全两样,我后来写东西,一直学侯德健那股不紧不慢。罗大佑、李宗盛的歌词,我抄在笔记本上,记得最牢的是《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和柳永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抄在了一起。
考上重点高中,姨奖了我一台红灯牌收录机,质量很好。那时港台歌已经能听到很多,印象最深的是齐秦的《大约在冬季》、《狼》。午饭时,我听中央台的《午间半小时》,听长篇连播陈祖德的《超越自我》。陈祖德讲输棋,讲自尊,讲不服气,让我爱上了围棋。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也可以把自己当成问题来研究。
小学起,父亲给我订《中国少年报》,我识字后读的第一份报纸——我更爱看里头的虎子漫画。父亲还订了《大众电影》,那本杂志文革停了十几年,1979年才复刊,封面上的刘晓庆婀娜多姿,楚楚动人。
上初中,小隅首西边有了报刊亭,一间房子,报纸杂志不少,我差不多每天去一回。买得最勤的是《语文报》,它讲写作方法,登范文,我照着一篇篇模仿,每期都买的还有《作文通讯》《少年文艺》《儿童文学》。上海的《青年报》比父亲给我订的《安徽青年报》洋气,上面分析崔健和罗大佑的不同,让我第一次知道了摇滚。每月,我都在等《读者文摘》到。1989年寒假,我回阜阳第一次约女孩,就约在那个报刊亭碰头。那天下雨。
《霍元甲》还没播,我家就买了电视。大伯说,要是彩色的就更好看。父亲顶他一句:“钱好。”可没多久,父亲就换了彩电。那时一台彩电一千块上下,一个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块。每个周末,中央电视台的放一部二十世纪福克斯的美国译制片——《愤怒的葡萄》、秀兰·邓波尔的片子,我都是那时候看的,接着放《米老鼠和唐老鸭》。盼望的下午就这么过去。1988年夏,晚饭前,我看到《河殇》第一集,思辨猛地撞进了我怀里,我忘了吃饭。那种一遍遍追问“为什么”的语气,第一次让我明白:同一件事,还能换多个角度解释。
父亲从北京、上海回来,都给我带作文书,其中一本《练笔》帮我最多,我至今记得怎样描写一只蜻蜓飞。小学时,我背过父亲为我买的《作文描写手册》,厚得像字典:彩霞怎么写,小河怎么写,一条条列着。
初中以后,阜阳新华书店门前的广场,开始允许个人摆书摊。摊上的书新,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全有,新华书店卖教师用的《参考书》。有了《参考书》,我就对语文老师祛魅了,敢情所有的分段都有标准答案,没劲。
父母节俭,可我只要说买书,他们立刻给钱。有时我馋,也说买书。每周,我必买书,买报刊。阜阳买不全的,父亲写信给北京的表姐。我收到飞飞姐寄来的北京四中数学习题集,她当时在读大学,附了一封长信,要我好好念书,缺什么资料只管说。飞飞姐的字,真好。
上高中,上海的“五角丛书”里有本流行的《一个女大学生的手记》。同学告诉我,阜阳买不全的,可以通过邮局直接给出版社寄钱。我就这样邮购了《人性的弱点》《外国爱情短诗萃》《争鸣短篇小说40篇》。同学告诉我总价少寄一角钱,出版社也会给你邮书。
今晨,群里有人问:“每月在AI上花多少钱?”有人答300美元,有人答1000美元,单位出。我不知道,今天的阜阳青年AI上的支出是多少,他们可能认为不必花钱,他们可能更喜欢豆包。1992年,父亲支持我跑到中关村装了台386DX/40,4M内存,170M硬盘。2005年,我将生日礼物iMac转送给了6岁的帅正,2012年,我送父亲一台iPad。2026年,帅正给我、养正,还有他喜欢的人,一人买了一个Claude账号,前几天,帅正还为我买了一个X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