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笔会鸟事 | 余彬文余彬 余彬/2026年06月08日/约 7 分钟 甘伟(1966年10月11日-2025年6月9日) 我们经常谈论些鸟事。自从你离开后,我无人可谈。 你肯定想不到,我在南澳的麦卡伦谷,见到了那么那么多的葵花鹦鹉。 那是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风在山丘上盘旋,在高大的桉树间穿行。细长的桉树叶,是披纷飘垂着的,有点像柳树叶,被风一吹,扑簌簌地响。从桉树的枝叶间望向落日,金黄的落日在晃动的树叶后跳动,在林间照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这时,我听到一片巨大而嘈杂的叫声,像千军万马,从山后传来,越来越近。原来,是一群白色的葵花鹦鹉,在傍晚的天空中呼啸而过,飞向不远处的桉树林。它们时而在空中盘旋成一片云,时而纷纷落在桉树枝上,动作很一致,像是有一个领头的鹦鹉在指挥着。 一群又一群的葵花鹦鹉从眼前掠过,飞向小树林。那里有一大片的桉树和草地,还有一个喷水池。包括我现在站立的山丘,这大片的山林平地和葡萄园,都属于今晚入住的这家酒庄,它是同时经营着酒店的酒庄。我在一段沿着澳大利亚南部海岸线的旅途之中,正要北上前往阿德莱德。 当我走向酒店的喷水池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池塘边的几棵桉树上,挂满了白色的鹦鹉,它们大声嚷嚷,一片嘈杂。当它们从树上飞向池塘边的草地时,绿油油的草地上像下了一层雪。 说这些给你听,是因为,你知道我曾经拥有过属于这个族群中的一只,一只叫嘟嘟的白色葵花鹦鹉。之前不久,养的两只牡丹鹦鹉,在阿姨清理鸟笼的时候飞走了。我又来到一直向我推销各种鸟的小曹那里,他在上海长宁上钢十厂的花鸟市场有个店面,卖鸟,也卖鸟食鸟笼什么的,所以我没少和他打交道。刚刚跑了两只牡丹鹦鹉的我,一下子被一只洁白的葵花鹦鹉吸引住了。它的个头很大,从头到脚有一尺多长,羽毛洁白光亮,头顶是几片明黄的冠羽,时而展开时而收拢,展开时绽放如葵花。它的眼睛小小圆圆,乌溜溜的。它歪头看着我,突然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妈妈。我惊得目瞪口呆,小曹笑着解释说:跟我女儿学的。小曹两夫妻一起经营这爿鸟店,小女儿才四五岁的样子,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毫不犹豫地要下了这只葵花鹦鹉。懂经的人都知道,从牡丹鹦鹉到葵花鹦鹉是一个飞跃,从几十块一只到上千块的那种。当然,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葵花鹦鹉已列为二类保护动物,买卖私养都是违法的。 我抱着细声细气的白葵花,喜滋滋地回了家。儿子那会儿还小,所有的宠物,都是我以给他的名义,买来自己玩的。我们随着鸟店的小女孩,继续叫它嘟嘟,它好奇地打量着每位家庭成员和照顾它的阿姨,但只会在对着我的时候,叫妈妈。我试着跟它说“你好”“早上好”,它都不会,只会叫妈妈,大概是因为那个四五岁的鸟店小姑娘整天叫妈妈妈妈吧。 第一次被嘟嘟惊到,是当天的傍晚,细声细气叫妈妈的嘟嘟突然开口大叫起来,直着脖子大声叫唤,声音粗砺高亢,和它叫妈妈时判若两鸟。我们那时候住在新华路上的一个小区里,四五栋楼,围成小小一圈。嘟嘟这叫声,在小区里闯荡,直冲云霄,叫了好一阵才消停。我想它需要适应一下环境吧,过些时候就该不叫了。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梦中,它就大声地叫开了,那声音,划破了新华路的寂静。我噪得没脸见人,感觉整条路上的人都听到了嘟嘟的叫声。它总是在清晨和傍晚叫,准时得不行。 今天,在南澳的傍晚,我明白了嘟嘟为什么会如此大声叫唤。在它的故乡,在那片广阔的苍穹下,在日出日落的时分,它飞过天空,大声地告诉同伴:我们去那片树林,我们去那个池塘。 每个清晨和傍晚,嘟嘟的基因就会醒来,虽然它那么孤独地生活在北半球,不能飞翔。 嘟嘟大声叫唤的时候,如果我摸摸它的头,它会乖巧地歪头看看我,立马切换成细声细气的一声妈妈。它本真的声音和后天模仿的声音差别如此之大,令人惊叹,也令我不知如何是好,前一秒下定决心把它退回去,后一秒又被它叫化了心。 嘟嘟叫了一个礼拜,我觉得不能再忍了。在电梯里,听到两位老阿姨在说:阿拉小区里,啥人家养了只白乌龟(沪语:白鹅)啊?叫得来吃伐消。我低着头,根本不敢说,那是我家的鹦鹉。 我抱着嘟嘟回到了小曹那里,小曹波澜不惊地说,还是得找个开公司或者餐馆的顾主,放人家里养是不合适。小曹这家伙,居然不事先告诉我,嘟嘟会叫得如此大声。更可恶的是,他转手就劝我换一只不声不响的初生灰鹦鹉,保证不大声叫,几个月后大概率会说很多话,到时候六七千就买不到了,我居然又被说动了,抱着连站都还站不稳的灰鹦鹉回了家。 几天后,我去小鸟店给灰鹦鹉买鸟食,小曹的店前围了一大堆人,我好奇心起,挤进去看热闹,才发现大家在围着看嘟嘟,它真的是太美丽了,安静的时候,像仙女一样高雅。我挤进去的一瞬间,嘟嘟一抬头看到了我,叫了一声:妈妈。旁边的人不明就里,哄地笑了;而我,眼泪夺眶而出,再不忍看它一眼,飞快地跑开了。从此我再没见到过嘟嘟,再后来,据说被一位老板买去,放在公司的大堂里。 把这些鸟事告诉你,有一个后果。你会在我得意的时候,来上一句打击我:你家的乌龟跑了,你家的鹦鹉也跑了。我们总是像两个孩子,天马行空地聊天,无厘头地开玩笑,胡乱地互相伤害,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每当我说起那些被我养没了的、养丢了的、养不了的鸟儿们,那些实实在在、花花绿绿、捧在手心里有温度的鸟儿们,你总会说:我最喜欢的,是雪鸮,你养的那些,都是凡鸟。而我总会给你一个白眼:切,你从来就没见过雪鸮,神气个啥。于是,你就会抛过来一个雪鸮扭头的表情。那个表情是滑稽的,搞怪的,好笑的,是我们聊天的风格。 然而,写进你的诗里的,才是你心里的雪鸮,神秘,凛厉,闪着光。就像你这个人,一直在逗趣幽默和沉郁敏感两种性情之间切换,在凡尘俗人和悲悯诗人两个身份之间切换,穿梭于不同的空间,如今,你穿到了另一个世界,追着那道光而去。 《雪鸮》 甘伟 1 这是白色核心处的白 是白色里发光的那一部分 神谕之翼 注定要飞向雪原的尽头 去吧,用你划出的刀锋般的线 切开我们深藏的病灶 2 黑暗之喙 为超度生命而生 把弱者的灵魂 带到他们从未想过的地方 带得离天堂 更近一些 3 抓紧风雪 抓紧高处的树枝 也抓紧 凡鸟肮脏的羽毛 4 见过你飞翔的人有福了 梦里见过你飞翔的人也有福了 要有光,要有这样的光 我一生的泪水 凝结成一片雪花 在不可言说的幸福之夜 随雪鸮之背远去 我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鸟,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雪鸮。我会用余生去寻找这种鸟,代你去看一看它。 如果找到了,我会告诉你。 2026年6月9日,是甘伟辞世一周年 甘伟诗集《黄梅雨季》已由果麦文化和复旦大学出版社联合出版 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 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 【笔会近期作品推荐】 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 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 “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 郑欲翔:在困难的丛林中砥砺前行 谢冕:餐桌上的鲫鱼——乱书房食单之四 奚美娟:母亲节,想母亲 陈唯正:上海大剧院新版《女武神》观后 陈漱渝:曹聚仁的“沉默的荣耀” 【逝者】宇文所安——名士风度,一口中文 丁帆:裘先生的耿直 罗小茗:我这是要和AI交上朋友了吗 唐新运:在昭苏 周寻:【望金乡】少年时 刘羽:去山里,访一位奶奶的字 小黑:四月的罗马 季剑青:哈丽特·门罗的北京之行 张建亚:三毛从军八十年 陈俊松:福克纳的烟斗与手稿的老宅 潘敦:从北京开到上海的餐厅 范慕尤:慕尼黑,一个印度学者的童话 徐建融:背影焕精神 傅踢踢:我在俄罗斯吃乌克兰饺子 张生:阿克苏的明亮黄昏 晓矛:温州的陈叔叔 姚法臣:兔子知道回家的路 丁莉娅:错认的荨麻 苏小松:龚继先老师指导我编《艺苑掇英》 王士跃:毛蕨的春味 周静:牧民胡日查家的草场 刘芸希:惟秋雁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