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报应。

1,

张琴收了个快递。

她们住的那块,沿着街都是门面房,开饭馆的,卖种子的,卖鞋卖衣服的,邮政快递员挨家挨户问,哪家叫郭俏俏?打好几通电话也不接。

这一片就这一家邮政快递,不负责派送,地方也不大,大家出门遛个弯,就把自己快递取了。遇到相邻的熟人,顺道给她捎上也是常事。就这个叫郭俏俏的,几天没人取。

郭俏俏是张琴的姑娘。

不大会子周边就都知道,有个寄给郭俏俏的快递,从遥远的南方城市寄回来的,那地儿坐火车得坐两天一夜。有人好奇,催着张琴拆快递,看看究竟是什么宝贝。那东西薄薄的,应该是个什么文件之类的。

张琴自然不会将孩子的东西公之于众。她觉得姑娘不靠谱,你寄东西,填父母名字就行了呗,填个自己名字干啥。

晚上张琴跟男人收了摊,回房子拆了快递,俩人就着灯细细看,里面是一份收房通知,写着郭俏俏的名字。

张琴举着那张纸,横看竖看,确确实实是个收房通知,写着哪年哪月在哪里买的房子,她脑袋嗡了一下。

“这死女子哪来的钱?还买上房了?”

“打电话问问吧。”男人建议。但是这会子已经有十点多了,想着太晚,两口子便一肚子问号先睡了觉去。

房子里的钟表滴答声今晚格外响亮,格外空旷,张琴辗转反侧睡不踏实。男人睡得倒挺快,鼾声四起,他倒是一点心都不操,张琴烦得恨不得踹他两脚。

张琴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打电话过去,俏俏接了电话。

“你在外地买房了?你哪来的钱?”

郭俏俏沉默了两秒,迅速把电话给挂了,再打,就干脆不接。

张琴翻了柜子上的鞋盒,银行卡还在。这张卡是俏俏的工资卡。过年的时候,张琴两口子商量着,将家里钱拢一拢,儿子马上到了结婚的年纪,得在市里给看套房子。十五万,加上俏俏上班赚的八万,一共二十三万。

俏俏当时没有反对。她从小老实听话,万事都知道让着弟弟。在外面也不乱花钱,也不跟其他小姑娘一样爱收拾打扮赶潮流。每个月除了留点生活费,剩下的都存进卡里来。

“那就拢我卡里,到时候用钱也方便。”俏俏当时提议。

“她不会把钱拿去给自己买房了吧。”张琴有些紧张。

“俏俏那么老实的娃,哪里有这心眼子,卡不还在你手里?”男人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俏俏买房的消息不胫而走,也不知道消息究竟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俏俏出息了哟,跟她姑一样。”附近的人来张琴摊位上买烧饼时,总会来这么一句,听着是夸赞,实则是揶揄打趣。

张琴黑着脸捅火,力道大得要把炉子捅破。

2

张琴进门的时候,俏俏姑姑16岁,在村里是是个话题人物。

小小年纪在家闲不住,大老远去外地跟着人学美容美发,过年说是太忙也不回来。偶尔回来,那头发烫得跟方便面似的,穿个紧身衣,胸脯绷得大大的,还光个腿,穿个雨靴一样的鞋,不伦不类。

“穷破落地儿出来的人,装什么洋气。”张琴很是看不惯。

小姑子每次回来,礼数倒是周全,东西也不少拎,新鲜的水果零嘴,给张琴孩子买的时兴衣服鞋子。偶尔也会给张琴买个洗面奶擦脸油啥的,张琴不用,放那里落灰。

村子里对这种小小年纪出去谋生的女孩子,背地里总是会有些不中听的话。好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该找个男人嫁了生儿育女,成天在外面浪荡算个什么事情。

张琴也觉得丢人。

有一回过年,五岁的俏俏扒着姑姑脑袋看,看完来了一句:“我姑姑的头发缝好白呀,跟城里人一样,我妈妈的就好黑。”

小孩子无意的一句话,让张琴很是不爽。

“她就是头发缝再白,也是山沟沟里的女子。”

气氛当时就有点僵。一家子老实人,都笨口拙舌的,也没有人会出来打个圆场。

俏俏年纪到上小学的时候,小姑子回到县里,开了家潮流理发店。那会盘个店也得五六万,谁也不晓得她一个女孩子家哪里来的钱。小姑子回村,众人看她的眼神都是怪怪的,话里话外的打探。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些人不怀好意。偏偏这个傻女子听不出来,还笑嘻嘻免费给村子里的人理发。一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排着队在那等。村里人头发长了哪会去理发店,都是自己用推子瞎推推算了。

经过专业理发师的打理,一颗脑袋忽然显得尊贵起来了。时间一久,小姑子口碑莫名好了起来。

她的理发店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在县城开了两个分店,每天愈发忙碌,对家里人也大方,在她的帮衬下,老房被翻新成村子里唯一一个有院墙的四合院。家里人穿的戴的,都是村子里最好的。

眼看一个毛丫头,开上了小轿车,住上了楼,变成村里人尊敬的小老板,张琴心里很不舒服。

“哪有自家兄弟还在村里,自个先买楼买车的?”她在公婆面前抱怨。“当初也真是瞎了眼了找到你们家来,碰上个无能的窝囊废。”

跟小姑子相比,自家男人确实无能,但再无能,也是老两口的心肝,容不得张琴这么糟践,双方之间就有些争执,男人只会闷着头不出声,也不会帮张琴出头,气得她只能找东西发泄,当着孩子的面,将结婚照剪得稀烂,放院子里烧了。

“都看不起我们!都看不起我们!”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村子里人也只是当戏看,并不会上来拦着。

3

俏俏上三年级时,小姑子在县城给张琴两口子接手了一家烧饼店,原店主急着回老家,店铺要转让出去。俩孩子有公婆帮衬带着,张琴和男人也能腾出手来。起初生意不大行,张琴就有些抱怨,觉得小姑子不安好心,自己当老板,让他们两口子做这苦力活。

“做生意都是这样,起初没人,硬着头皮熬下来就好了。” 小姑子默默承包了店铺的租金跟水电费用。

她说得没错,店铺本来就有顾客基础,只是刚开始换了人不习惯,东西做的好的话慢慢还是会来复购。眼见烧饼卖的越来越好,张琴两口子的日子,越来越有了盼头。

烧饼生意步入正轨,小姑子那边又有了新动静。她一直是个有野心的人,不甘于在小地方一直待着,想将理发店开到省会去。

“县城的房子,买的时候43万,20万卖给我哥吧。”

20万买43万的房子,简直是捡大漏。但张琴想先住进去,钱的事情以后慢慢再说。是个明眼人都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住进去容易,搬出来就难了。那个房子挨着县城一中,妥妥的抢手货,张琴思谋着搬过来一过户,孩子上初中不要太方便。

屡次商量不成,小姑子又着急用钱,干脆将房子50万卖给了别人,等张琴反应过来,人连过户手续都办了。

这真比挖心肝子都疼。尤其在俏俏上初中,各种托人托不到,最后只能交赞助费上学时,张琴对小姑子的怨气,简直深到骨子里。

公婆跟着附和:“由不得你嫂子生气,有好处,不给自家兄弟,给外人?咋想的?都一家人,那房子,就是你哥嫂住了,不过户,也还是你的。他们手头不方便,你就差这一时半会?”

“那卖都卖了,不然你们出20万,我给帮忙打听个小一些远一些的户型。”

一提到钱,所有人都噤了口。

小姑子的理发店还是开到了省会去,不到两年功夫,就传小姑子要在省会买房子。

说什么要周转资金,说什么急用钱,全是借口。张琴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只能一股脑撒气到自家男人身上,结婚这么多年,一点主意都没有,一句话都说不上,天天就知道和面打烧饼,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自己家没能耐,话头上就不中用。要是自己男人有出息有钱,小姑子不得巴结着把房子送上门来?说白了就是看不起他们家穷。

张琴卯足了劲,起早贪黑打烧饼,逢年过节小姑子来,她便拉了脸不搭话。

“人家有钱人,都看不起咱,你长大得有出息。”张琴一遍一遍苦口婆心教导儿女。

4

公公68岁那年去世,小姑子赶回来奔丧。

葬礼结束后算账,棺材钱,席面钱,请的乐器班子,还有寿衣花圈等等一系列下来,花费四万出头。礼金账上记了不到三万。

当着一众亲戚的面,小姑子出了全部费用,并且表示礼金她一分不要。

张琴当场挂了脸。要不说小姑子精明会算计,你要想做好人,你悄摸着做就好了,你当着一众人这么做,不就是打他们两口子的脸吗?人家会做人的小姑子,不都是私底下把钱给哥嫂,让哥嫂来付这个钱撑场面?

“那意思就是我出钱还出错了呗!那行,人也还没上山,你们现在掏钱,也不是来不及。”

张琴两口子自然舍不得出这份钱。

男人脸面挂不住,黑着脸冲妹妹发火。

“家里这么穷,你嫂子能嫁进来已经够意思了。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成天搞事情,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跟个搅屎棍一样。”

男人老实了一辈子,第一次当众向着自己说话,张琴无比欣慰。

婆婆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这个家,也算是轮到自个当家做主了。张琴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你穷是我造成的吗?你就生在这个家庭里,你要是不满意,去把爸的棺材盖掀开问他去。”小姑子也来了气。

“成日开着你那个破车得瑟,我家俏俏那天还问我,怎么我姑能开那么好的车,咱家没有。”情绪上来,男人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小姑子哭笑不得:“你真是不嫌丢人!你闹事你不找个场合。你媳妇没脑子,你也是个没脑子的。”

“你有脑子!”张琴怒不可遏:“看不上我,你跟你哥过去。”

“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你生一对儿女就是让他们一起过吗?”

小姑子的话让张琴瞬间破防,她恼羞成怒地指着对方鼻子:“滚蛋,马上从我家滚出去。”

“我不滚,要滚也是你滚,这房子我盖的,你两口子的摊子,我撑起来的,这么些年贴补了你们多少,你们心里没数?”

眼看媳妇落了下风,男人照着妹妹脸上扇了一个巴掌过去。

“连带着你的户口,一起滚出去!我们家不留你这种人。”

众人有拉架的,有嗑着瓜子看戏的,一个个精神得很。

小姑子迅速在省会买了房子,用最快的速度将户口迁出去,自此跟家里再没有联系。这个事情当时闹得很难看,十里八乡传了个遍。

张琴跟她男人的关系却因为这个事情缓和了不少,她从没有想过男人会为了她这么厉害,都敢上手打人。再说了,一个葬礼,两口子净赚一笔,还成功将小姑子户口撵了出去,也算得上双喜临门。

小铺子里日日人来人往,各种小道消息层出不穷。

有段时间,都在传政府要建个高架桥,经过的村庄会按人头逐一赔付,小姑子翻新的那个四合院子,刚刚好在规划范围内。

张琴第一时间想的是,到时候这个钱,按照小姑子的尿性,是一定要分走一部分的。第一,她的户口在这里,第二,房子是她翻盖的。要找个合适的借口将她撵出去,也没那么容易。不料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公去世,也算瞌睡来了个枕头。两口子一唱一和,终得圆满。

“好人有好报,善人天在帮。爸估计也是看不得你妹有点臭钱那么嚣张,临死了还帮我们一把。”张琴跟男人说。

5

老家房子要拆的话头越传越烈,村子里的人都陆陆续续迁出,婆婆独自一个人在老家不敢待,只能接到身边来。家里小,张琴便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每年的房租,水电,暖气费,必须从口袋里出。换做以前,这些钱完全不用她考虑,小姑子一个人铁定全包。

但现在,人被她气跑,她不得不出。

这笔钱出了两年,小姑子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只是不定时给婆婆寄些衣物吃食回来。钱,小姑子是一分都不再给。从结婚起,小姑子给的钱,婆婆转手就给了张琴两口子。现如今,这笔外财,是彻底没了。

这哪成,这不要把婆婆养老的事情推给她两口子?

她找人诉苦,请中间人说和,大家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是你们两口子打跑的。十里八乡的人都看见了。谁有脸去当说客?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怎么着也该你养。”

老家的房子没有人住,墙面损坏得很快。东墙塌了,塌西墙,塌完了也没听到拆迁补偿的好消息。婆婆去世的时候,小姑子开车回来,留了5000块搁棺材板上,磕个头就走了。跟张琴一家,彻底断了联系,连过年给侄子侄女的压岁钱都停发了。

日子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婆婆去世后,张琴把她衣服物件全部烧掉,唯独留了老人的一个翡翠镯子和黄金戒指,那是某年生日小姑子给买的。

趁着金价上涨,她将戒指拿去卖了5000多块钱,凑到俏俏卡里去,准备给儿子买房子用。死人的东西晦气,但死人的钱财可不晦气。

俏俏大学毕业后留在南方,回来得不多。偶尔回来,话也寡。周围人说俏俏长得越来越像她姑姑,张琴不愿意听这种话。

“亲妈死了连个孝服都不穿,哭都不哭两声的不孝女,我们家俏俏可不是那种人。”

中秋节俏俏拎了盒月饼回来,说过完节要去将户口迁到南方去。

“你是翅膀硬了?买房迁户口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家里人商量?”

俏俏说有什么好商量的,女孩子早晚要被撵出去的,与其要被撵出去,不如趁早自己滚出去。

张琴两口子沉默两秒,反应过来她在隐射一些之前的事情。

俏俏果真用那二十多万给自己买了房子。卡在张琴手里,她用手机银行支付了首付款。房子下来后,开发商按照她身份证地址给她寄了收房通知。她并不知晓买房还能有这个操作,这才导致偷摸着买房的事情露了馅。

从小到大乖巧听话的女儿,竟敢做这么大的主张。

“我要不给自己打算,将来就跟我姑一个下场,当个血包还要挨人巴掌。”

“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子哪里懂,当年我们那么穷,没人看得起我们,要不是你姑,你都能上二中……”

“嫌别人看不起,就要做些让人看得起的事情。永远盯着别人的钱,永远觉得别人欠你的,该出的钱不出,不该要的钱伸了手,哪里来的资格让人看得起呢?”

俏俏的语气很平淡。

张琴气得吐血,女儿果然像她姑姑,心子野,主意大,不安分。

端午节过完,俏俏第一时间去办理户口迁出。

“你说,女孩子是不是不能念太多书?越念越混账。”

男人闷闷地哼了一声,五秒钟后鼾声四起。

他还是一样窝囊没用,万事不操心。

人老起来真快呀,老了好像就没有话语权了。张琴想起来公公葬礼那会,他们两口子跟小姑子打架扇脸,婆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一晃半辈子过去了,好像就公公葬礼那几天,张琴高兴了两天。因为那几天有男人给她撑腰,可是,也就那几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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