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同义重复” | 严修

今年三月，我在《文汇报·笔会》上发表了一篇随笔，题为“射虎猜谜乐陶陶”。有朋友来信提出：“射虎与猜谜，是同义重复，不宜连用，建议删除其中一个。”我感谢他的美意，但对他的建议却难以遵从。

在古今的诗歌和散文中，同义重复是常用修辞手段，用来突出重点，加深印象，或用来营造气氛，协调节奏，以增强表达效果。我的“射虎猜谜”就是用来“敲黑板”的。

同义重复是一把双刃剑。有些同义重复的确是多余的、无用的，是语病，是败笔，应该避免。而有些重复——含异形同义重复和同形同义重复，是有用的、需要的。它是修辞技巧和构词手段，是高妙的艺术，对语言表达和语言发展具有重要功能。例如：

《诗经·小雅·鼓钟》：“淑人君子，其德不回。”（淑：善。回：邪。）

《庄子·盗跖》：“摇唇鼓舌，擅生是非。”

秦·李斯《谏逐客书》：“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

汉·贾谊《过秦论》：“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

唐·刘希夷《代悲白头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宋·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元·马致远《汉宫秋》：“背井离乡，卧雪眠霜。”

明·于谦《石灰吟》：“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清·郑夑《竹石》：“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鲁迅《记念刘和珍君》：“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朱自清《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上述诸例，都是成功地运用了同义重复的修辞手法，来提升表达效果。

同义重复，在汉语词汇的构词法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汉语词汇的双音化，常常利用两个词素的同义重复。例如，名词有：群众、首脑、书信、知识、朋友等等。动词有：离别、尊敬、增加、禁止、打击等等。形容词有：整齐、杂乱、寒冷、愚笨、悲哀等等。

四字格的同义重复，具有节奏感、音乐性，富有表现力，人们喜爱运用。它起初是自由词组，词形也可以多样，例如：

唐·柳宗元《谢襄阳李夷简尚书委曲抚问启》：“某负罪沦伏，声销迹灭。”

宋·孙光宪《北梦琐言》：“销声敛迹，惟恐人知。”

清·李宝嘉《官场现形记》：“黑八哥一干人也劝他，叫他暂时匿迹销声，等避过风头再作道理。”

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徐公盛时，销声匿迹。”

原先的自由词组，逐渐演变为固定词组，就成为定型的成语。现在人们经常使用的，是“销声匿迹”这一词形的成语。

在汉语的成语里，同义重复的现象大量存在。例如：循规蹈矩、寻根究底、幸灾乐祸、招降纳叛、悬崖峭壁、散兵游勇、荒山野岭、千家万户、油腔滑调、粗心大意、谨小慎微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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