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

1，

她41岁，离异有一个儿子，儿子在国外念大学。

她没有什么爱欲，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年轻时她是有的，现在没有了。她爱不上任何人。女人想爱男人，不说得仰慕，至少得欣赏吧。她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无法欣赏任何男人。

她身边有很多同样的女性：经济独立、见过世面，恋爱也没少谈。到最后大家感觉，市面上流通的男人其实都差不多——不是这里有问题就那里有毛病，想找个正常的都难。

生理需求怎么办？她想，要不就去约吧。反正自己的需求不多，两个月约一次，也不耽误功夫。

2，

有一个APP，明着是交友，背着是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她把自我介绍写得也很明确：真实年龄41，肉眼年龄35岁左右。作为普通人，这个年纪的性吸引力已经不大，所以见面后如果满意，我可以负责吃饭等花销，无需男方花钱。但是，希望你，身高176以上、体重160以内、长相中等偏上、不要有大肚子、不能有口臭狐臭。小于26岁大于46岁的，勿扰。

第一次约了一个男孩子，长得还行，见面就问，姐姐你是不是很有钱，你怎么赚到的钱，姐姐你能借我点钱吗？

给钱没问题，但她需要的是对方让她心甘情愿地给，而不是理直气壮地要。这个PASS。

第二次约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吃串儿喝酒期间，一直在那儿骂网约车，说那些喜欢坐网约车的等着吧，等把我们出租车搞死了，看滴滴怎么整你们。

约就约，不要谈工作，不要把那些底层的艰辛诉说给她，PASS。

第三次约了一个年轻的理工男，对方全程冷脸，她以为没看上她。结果吃完饭就搂上她问：“你嘴上功夫厉害吗？”她问：“你呢？”他说：“我体力好。”她说这事是要讲技巧和配合度的，不完全讲体力，而且，在我不确保你是不是健康的情况下我也不可能用嘴。男的立刻松开手：“我问东你答西。”

有哪里问东答西吗？她没觉得啊。继续PASS。

约到第4个，终于有点模样了。这男人小她12岁，未婚，打工牛马，有一身的激情无处宣泄。

他们去酒店试了一下。第一次他没太get到她的点，导致她都有点生气：“我又不是炉子，你乱捅什么？”经过一番指导，第二次他就娴熟了。

还不错，可以打8.5分。

3，

男人的性格非常亢，话又多又密，对所有的事都充满热情。他求知若渴，寻幽探胜，荡心甚浓。他还喜欢琢磨些奇技淫巧，以她爽为己任，不敷衍、不自私。

本来她都怀疑自己有点性冷淡了，愣是被他激发了情趣。他们从半个月约一次到一周约一次，后来一周约两次。

这种事太和谐，很能促进情感的发生。男人说他除了工作，业余还去带团，他带的都是那种野外生存的团，他还有证呢，中登协的证、探险领队证、导游证。

男人说你在野地里那个过吗，满天繁星，夜里有鸟叫虫鸣，月光如水水如天，人和大自然合二为一。

她说不能洗澡吧？

他说那不能。但是有湿巾就可以呀。

于是她决定跟他去玩一次。

一周后他带队去深山老林，她跟着去了。大到帐篷睡袋，小到防水登山鞋、防虫喷雾，他都帮她准备好了。P友能这么贴心真是难得，要知道出来约的，都知道对方裤腰带松，没有尊重可言。

但他，愿意在她身上投入情绪价值。

她不禁觉得这男人真好，甚至都有点谈恋爱的感觉了呢。

男人在帐篷外煮吊锅给她吃，那香味儿，十里地的小孩都能馋哭。夜里俩人关上营地灯，躺在草地上，真能看到满天星河。

他指着一颗星星说，你看，那是天狼星b，其实它早就消失了，死亡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8年前的它。因为它离我们太多光年。我以前还看到过天津4，传说中的牛郎织女隔银河，就是天津1到9星。其中天津4最亮，那是它2600多年前的光。它也是一颗早就死亡的星星。

斗转星移，草木枯荣，人类所能把握的欢愉，不过是此时此刻罢了。她吻上他。

他们又热烈地探讨起生命的起源。

第二天早上，男人不停地在发消息，脸色不太好，她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把狗寄养在宠物店，现在店长告诉他狗病了，胰腺炎，得花6000块钱治。

“你没钱？”

“还差一点，要等下个月发工资。”

她想6000也不是很多，自己报名参加一项这样的运动也得几百块，何况还有男人这样伺候着，他值得帮一把。

她就转了6000块钱给他。她说，让店主好好给狗看病，狗狗也是自己的家人。

他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收了。然后他当着她的面，把6000块钱转给了一个女孩。那姑娘挺漂亮的，抱着一只狗狗，名字是XX宠物店。

4，

那次露营回来，她有点离不开他。有时候中午没事儿，她也会去找他，他骑电瓶车载她去吃家常菜，吃吃饭、聊聊天，她再电量满满地回去工作。

男人说爱她。她回：我也爱你。

一天晚上他从外地带队回来，给她看他拍的美景。他感叹一句：“要是有个好相机我能拍得更好。”

她问：“什么相机？我送你一个？”

“你不懂相机，买不好的。”

她问大概多少钱，他说一万三。说话时眼神从她脸上跳了一下，很不自然。她顿时明白他是希望她给他买的，又想要又想有尊严，所以有点鬼鬼祟祟的偷感。

她没吭声，一万三，有点贵了。

男人接着说：“我自己有5000块钱。”

那就还剩8000。他年轻，未婚，没小孩，这种相处她理应多花些钱。再说算算账，这个付出也是值的，除了美好的性他能还给她很多温柔和浪漫的瞬间。

于是她笑笑：“我最近手头也紧，不过8000块钱没问题，这样吧，我转给你你自己去买。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当借我的。”

他说：“行，就当借的。”有点腼腆地收下了。

当时他没有表现出来特别高兴，不像会捞的女孩子收到男人的大额转账、名牌包包，马上急吼吼地表达“我爱死你了”。他还是挺沉着的，事后几天，他才开始卖力殷勤。她说想去骑马，他马上联系好了马场；她说不小心踢到了桌子腿，他马上叫跑腿小哥送药到她公司来；去酒店约会，她洗完澡顺手把换下来的内裤扔在地上没准备要了，重新去冲洗刚刚使用过的部位时，才发现内裤已经被他洗好用吹风机吹干。

她做生意这么多年，很理解他的心理。有喜欢但不多，多了自己吃亏。目前这种相处模式是最好的，她不是铁公鸡，他也觉得自己捡了便宜，愿意珍惜。

5，

清明节，她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完后，约男人出来玩。男人说他被安排加班，只有一个晚上有时间。那晚两人去吃火锅，配菜是免费的，随便拿。这男人饭量大，他端着个托盘去拿配菜，拿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是“XX宠物店”那漂亮姑娘发来的微信，手机上显示着：“老公，你几点回来？”

她好像被人解剖了一样，心脏不小心掉地上，在尘土里翻了一圈儿。

她试着去划开他的手机，需要手势解锁。她隐约记得他的手势，试了几次，居然成功了。

点开那个女孩的原名，她根本不是宠物店的，那只是男人给她备注的名字。看女孩的朋友圈，她是个事业单位的外聘人员，他正式的女朋友。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两个人感情挺稳定的，前几天还为相爱4周年做了个庆典，男人给女孩转了8000块钱。

这不是她转给他的钱吗？！

看了个大概，男人端着满满的托盘回来了。她低头吃东西，喝酒，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男人给她夹菜时，不小把油溅到她裙子上，他赶紧拿卫生纸帮她擦。非常周道，非常可笑。

吃完饭她说要回去，他把她送到路边等车。

她问：“你说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宇宙里有比我们更高的智慧体，有一颗离我们很多万光年的星星，上面的智人会在一万年以后看到我们的今天？”

“我认为有。”

“看到今天你在这里送我上车？然后，看到明天后天我们无疾而终？”她看过他的微信，他手机就不会显示新消息，他今晚一定会发现的，所以也没什么需要隐瞒。

“为什么是无疾而终？”他还有点不太理解。

“就是不吵，不闹，不撕逼，平平淡淡分开了。”

“为什么分开？”

这时她叫的车到了，她想上车，他拉住车子的门把手想叫她讲清楚，为什么分开。她说，好啦好啦，这里不能停车。司机为了赶时间也在催，她一关门，车子蹭一下蹿老远。

一分钟后她收到微信：“你怎么了？讲清楚。”她没有回复。然后他也没有再发了。

6，

第二天，一个熟悉的头像加她，是他备注的“XX宠物店”，人家的真实微信名叫miya。

她简直不理解这个女孩加她干什么，昨天晚上在她那里也穿帮了？她来兴师问罪？不至于吧，自己也是受害者好吧。

本来懒得去，但越想越不痛快，她决定以最不堪的面目去见一见。她要穿上最邋遢的衣服，不化妆，把自己整得像路上骑着电动车的女外卖员。她想让她知道，你看你男朋友多不挑，什么人都能下得了口。而且她想告诉她，她和他在床上很合拍，谢谢你男人填补了我的空窗期。

见面后，女孩果然有点吃惊，她说：“我见过你的相片。”呵，那都是精修过的吧，现在的她，穿一件最便宜的防晒衣，脸上连粉底都没涂，40多岁的皮肤，多少是有些偏黄的。

“找我干嘛？”她大喇喇地问。

“我就是想见一下，昨天晚上被我发现后，他说他都是为了我，因为我家要16万的彩礼，我俩攒不够。他说你不好看，年纪大，他都忍了，所以我来看看，他能为我付出到什么程度。”

卧槽，她顿时后悔。自己这一身糟心的“打扮”适得其反了。

“如果你想通过羞辱我达到心理平衡，你可能算盘打错了，因为我已经财务自由了，更可怜的是你，还有他。”

“可他是挣钱的，挣钱的还能有花钱的贱？”

“那当然，我是消费者。”

服务员过来上菜，一点不掩饰对这份工作的讨厌，马马虎虎“哐”一声把盘子搁在她俩之间。油汤溅到桌子上，miya说：“消费者的待遇也不怎么好。”

“那是因为你选的馆子太低级了。”

“你不是也来了么？”

“我现在就走。”

“所以你认为你给他的是嫖资？”miya的眼睛追着她问。

“当然！”

她简直在陪这个miya浪费时间。这情侣俩在出租屋里，是吵架、是和好、是解释、是翻旧账，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付的账单是自己能承受的，一点都不伤筋动骨，对miya来说可不一定了，她挑衅的意味越大，证明她心里越难受。都这会儿了，miya的目光还等在半空中，非得等她把目光递出去，这姑娘的眼神才能重新着陆。但是她懒得再看她，站起身走了。

临走时无意中瞥见她衣领下那两个坡度。她瞬间原谅了自己，原谅了所有人。她想如果自己是男人，也更喜欢那两个美妙的坡度。

7，

她和男人就这样断联，谁也没再找谁。连分手都不用说。

她继续在外面约，约了一个刚毕业就失业的男孩子，谈好价格，每个月5000块，周六周天随叫随到。这孩子也还不错，电子产品玩得很溜，有时候她看不懂护肤品上面的外语，男孩教她打开微信“扫一扫”，再点下面的“翻译”。

认识他以后她打开发新世界的大门，手机上一大半根本不知道的功能用起来了。

虽然和谐，但她又回到那种没有爱欲的状态。她爱不上这个小男孩，也不讨厌他，就很正常的各取所需。人就是这么奇怪，明知道前面那个男人更渣，却还是经常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小细节，想起那个看星空的夜晚。

有一天，男孩转了一个热贴问，你看了吗，那女的说话声音怎么有点像你？

她点开一听，真的是自己。

贴子是miya发的，她大概写了一万字，讲自己和男朋友相爱相知的过程。后来发现男友在外面找富婆搞钱，她去见了每一个。因为她很想分手，又觉得他特别爱自己，分不掉。她就去约这些女人，让她们在她心目中变得很具体，她就多一分离开他的力量。她说她见到特别漂亮的，会想男友肯定下了很大功夫，她心里很痛苦；见到长相一般且年纪大的，她想他如此不挑拣，也很痛苦。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痛苦之后，终于分开。

而且她带走了男友所有的卖身钱。她每见一个女人都录音了，那些女人都承认给他的钱是嫖资。所以如果前男友找她要钱，她就递交这些证据，嫖资是要上缴国库的，她宁愿把钱交给国家也不想落到前男友口袋去。

贴子里面有5个女人的录音。她的声音也在里面，是那句：“所以你认为你给他的是嫖资？”“当然！”

太狠了，这一招。

万一被定性，自己还得被罚款被拘留。她第一反应是联系那个男人结成同盟，但很快打消之个念头，这些人里面，谁和谁都不可能是同盟。她马上联系律师，把和男人的聊天记录发过去，律师说：“很难定性，你们看上去更像是在谈恋爱，而且你是受害者。”

她长吁一口气。

这才想起还没有回复小男孩。

她说：“哇，声音真的像我。听说现在很多人为了流量用AI做八卦，这肯定也是AI弄的，好真实啊。”

晚上小男孩过来，她开了个房间，两人在阳台上喝酒看星星。

“你看，那一颗，是天津4，它已经死了很多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2600多年前的光。”

“你听谁鬼扯？天津4好着呢，根本没死。是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理论能让女人觉得特别浪漫？这真是唯一不花钱的浪漫，买瓶泡泡液给你吹泡泡还得十块钱呢。”

她忍不住笑起来。

人世间确实太不浪漫了，那男人骗她的钱给女友，女友拿她们的钱去录音要挟男友，他们都懂得钱最实惠。只有她，一边失落于自己爱不上任何人，一边却相信了那个遥远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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