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卡尔·伯恩斯坦这只白宫啄木鸟吗？

哇！

卡尔·伯恩斯坦，这可是注定载入青史的大记者。正是他，当年与《华盛顿邮报》的同事伍德沃德一道，揭出震惊美国与世界的水门事件，直接导致总统尼克松下台。正好我手头上有伯恩斯坦与伍德沃德合著的《All The President’s Men》一书（此书有中译本，名为《总统班底》），还有一本伯恩斯坦独自写作的中文版《希拉里传》，作为签名本爱好者，如此良机岂能错过？也拜史晨之助，我得以跻身这个闭门交流会，坐在伯恩斯坦身边，近距离听到了他对中国之行的观感，还获得了为两本书签名的机会。

《华盛顿邮报》对水门事件的调查，艰苦卓绝，坎坷曲折，被誉为调查性报道的经典案例，好莱坞据此拍成电影《水门事件》，逼真还原了调查过程。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据说在中国媒体市场化的先锋南方报业集团旗下的媒体，这部电影被纳入新入职记者的培训教材。电影中的伯恩斯坦，由大牌影星达斯汀·霍夫曼出演，其形象，非常符合《华盛顿邮报》掌门人凯瑟琳·格雷厄姆在其自传《个人历史》中对伯恩斯坦的描述：不修边幅、狂放不羁而又诡计多端。

坐在清华新闻传播学院的小会议室中，仔细打量身边这位赫赫有名的大记者，我得承认，电影中的伯恩斯坦，应该是忠实地刻画了其形象与气质。此时已经74岁的他，身着便装西服，一头蓬松的长发，依稀还能让人想见其当年风度。

伯恩斯坦说，这是自己第一次来中国，游历了上海、四川等不少地方，他盛赞中国的经济发展成就。听得出来，伯恩斯坦的赞美是真诚的。

交流中我问他，当代许多知名媒体人都早已来过中国，他为什么这么迟才来？他回答说：这是我的错误。语气也是真诚的。

交流结束后，我拿出他的两本书，请其签名。他龙飞凤舞地为每本书签了名，在《希拉里传》这本的扉页上，签得尤其用心，翻译成中文的意思是：给XXX，以爱，并致意。

伯恩斯坦不会知道，我这位中国记者不但认真读过他的书，了解其光辉事迹的细枝末节，还知道不少关于他的八卦。在我写的《电影撞新闻：影像中的无冕之王》这本小书中，既写到了《水门事件》这部电影，还写到一部鲜为人知的有关伯恩斯坦的电影。这部电影名为《情已逝》，根据伯恩斯坦的犹太人前妻、美食作家Nora Ephron写的书拍成，内容是揭露伯恩斯坦成名后的丑事，主要聚焦其婚外情。电影中的伯恩斯坦，被刻画成没品味没德行的一介渣男，真的是被黑惨了。大导演伍迪·艾伦在一部电影中描写过，被前妻写书揭批后的男主人公羞愤地表示，恨不得变成一只老鼠钻到地下。揭人者被人揭，相信伯恩斯坦也会有同样的心路历程吧。

不过，八卦归八卦，看伯恩斯坦与伍德沃德写作的政治题材书籍，还是不得不为其深度与其背后的三观所叹服。在《希拉里传》中，克林顿与希拉里，曾经的美国总统与第一夫人，一对政坛上的金童玉女，被置于显微镜下，还原为既有高尚政治追求又有个人权欲，既有优良美德又有卑下冲动的平凡人，与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

伯恩斯坦笔下的白宫，更是深不见底的政治黑洞与沼泽，充满算计与阴谋，也有桀骜不驯的冒犯，如克林顿夫妇在战胜布什住进白宫后，仍有白宫的工作人员在汽车上一直贴着“布什连任”的挑衅性标语，这在许多国家都是不敢想象的事情。至于希拉里一度取消白宫西翼的记者通道，而原因只是想让克林顿耳根清静，也让人看到，并非只有特朗普敌视媒体，民主党的克林顿希拉里夫妇同样如此。事实上，权力总是本能地敌视来自媒体的监督，只是，在有的环境下，它无法做到任性地把媒体按在地上摩擦而已。

美国有总统学，是一个专业。包括伯恩斯坦等众多美国记者写的关于美国总统的书，可以说，每一本都是精彩的人性故事。但说到底，其实并非是美国记者的本事比其他国家的记者更高强，他们之所以长袖善舞，是因为他们有健康而现代的政治理念，总统在其眼中，不过是剖析政治与人性、透视并警示政治肌体发生病变的标本，而不是匍匐膜拜的对象。尤为重要的是，环境也允许他们以俯视的姿态写总统，而不是以跪姿来写。

白宫里的政客们再不爽，也不能把记者怎么样。这个社会很早就建立了一个牢固的共识：白宫里坐着的，从来不是天纵英明的领袖，更非道德完人，甚至，连他们是否是善类都难以保证，因此记者的义务不是歌颂，而是扮演啄木鸟的角色，以防止白宫这颗大树爬满害虫。

其次，美国政治系统的开放性，使得记者简直就是白宫肚子里的蛔虫，他们可以无风险地开启政治这件盲盒，自由接触档案，采访到各种核心当事人，不用担心因此而遭受不测，这使得他们可以拿到关于重大事件、重要人物的精彩的料、核心的事实。有句话说，现实比虚构还精彩。作为美国记者，何须有生花妙笔，把采访到的事情如实地写出来，就已想不精彩都难。

而卡尔·伯恩斯坦，就是一只优秀的啄木鸟。

正是：

白宫主人何烦恼，挥之难去啄木鸟。

伯恩斯坦最峥嵘，尼总乌纱叹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