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奶奶有很多个家

我大姑回忆:我49年参军,家道逐渐衰落。我第一个月的津贴费七块多钱,就都给了家里。解放后,父亲生意也没有了。我每月寄钱接济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直到1995年母亲病故。

我奶奶,刘储氏,1912年生,娘家姓储。在共产党的成分里,她是地主婆。我爷爷是阜阳城里贩盐的商人,从蚌埠贩盐到阜阳,再把阜阳的土产运回蚌埠,一来一回,挣下一百多亩地。1949年之后,一大家子人要吃饭,没有进项,奶奶把家里的金砖、金银首饰一件件变卖,养着这一大家子。

大姑记得,奶奶会种棉、收棉、纺棉、弹棉、纺线、织布、染线,全套的活。家里五六个孩子穿的衣服和鞋,都是她织的染的;大伯家、舅舅家的女孩,也都跟她学针线。

1956年起,奶奶跟着大姑一家在北京,带大姑的三个孩子。

大表姐说:姐妹三个一年四季的衣服、冬天的棉鞋、夏天的凉鞋,都密密缀着奶奶的针脚。她出嫁时穿的丝绵袄也是奶奶缝的,袄上的蝴蝶盘扣,她逢人就显摆。姥姥烙的麻酱饼、卷的麦芽糖、炒的软溜里脊,是记了一辈子的味道。

文革初期,中央开始清理“投亲靠友的地富反坏右”。奶奶属于被清理的那一类,被迫离开北京,回阜阳农村。回乡后,奶奶分到了地。奶奶当然不会在农村长待。这块地后来一直转赠于老家的至亲。我揣测,老家对爷爷奶奶的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和我爷爷是工商业兼地主,买的地,一茬庄家没收有关。

1974年,我妹妹刘静出生,我妈得了肾炎、哮喘,家里要有人帮着带孩子。我爸一封接一封给大伯写信,请奶奶从安庆回来。1970年,大伯儿子刘志军出生,奶奶从阜阳去了安庆,帮大伯带孩子。

奶奶裹过脚,那双脚小得变了形。1974年回阜阳,她已六十二岁,还去挑水。脚太小,挑着一担水,小脚咚咚地戳在地上。

奶奶一回阜阳,就爱走亲戚,常带着我。走的都是她娘家储家的亲戚,我在他们各自的家里都住过一段。每家都不一样,让我开始养成追求新奇人和环境的习惯。

奶奶最喜欢去的那家男人是她外甥,叫储继先。储继先学中医的钱,是我爷爷奶奶供的。后来他成了远近闻名的中医。我小时候胃口不好,还吃过他开的药。

奶奶喜欢储继先媳妇的针线活。她每次去,两个人就坐在床上缝被子,针脚比别人的细,走线比别人的直,一缝就是大半天。

储家还有个外甥,做生意,家境不错,奶奶常带我去坐,在院子里一聊就是半天。奶奶还把老家一个她最喜欢的外甥女带去北京,安顿在大姑家做事。

1975年,我五岁,刚跟小伙伴学会摔跤、使绊子。没有可试手的人,我就拿奶奶练。有一次出门,我冷不丁给她使了个绊子,把她绊倒在地。好在奶奶身体还硬朗。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根本没搭理我。

冬天,我常给奶奶暖被窝。老人认定小男孩火气旺、身上热。

我是长孙,奶奶疼我,可做人做事上,她从不护短。有一回,我对我爸的徒弟没礼貌,骂了人家。奶奶抄起拐棍打我,把拐棍打断了。那根拐棍是大伯上庐山给她买的,她很喜欢。等我爸回来,她还让我爸赔她一根。我那会儿只担心一件事:我爸会不会再揍我一顿。后来,大伯又从庐山给她带了一根,可她还是喜欢修好的那根。

上初一,我成绩不好,班主任找上门告状。那天我爸不在,是奶奶接待的老师。我一直盼望奶奶别跟我爸说,但奶奶还是原原本本告诉了我爸。

奶奶不识字。有一天,她跟我爸说,三沟,吃了一沟——迟疑了一下,她说,三分之一。我很诧异,她竟能猜到三分之一。姥姥能看《红楼梦》,但奶奶的判断力丝毫不比姥姥差。

1985年,大姑父、大姑、二姑、四姑都回了阜阳。那是我们刘家最大的一次团聚,院子里有说不完的话。大姑父是个将军,从总政转去了总参,奶奶张罗着把储家的亲戚引荐给他,想盘下部队淘汰的旧吉普车,做点生意。团聚过后,奶奶跟大姑去了南京,又去了北京,主要住四姑家。奶奶总说:四姑父人和气。

奶奶从北京回来,给我带回好些表哥穿过、用过的东西,我都稀罕。有一件冬天的棉袄,带帽子,北京叫“棉猴”,阜阳没有,还有一件能防雨雪的外套,很时兴,为了试试防雪的效果,那个冬天,我总盼望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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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大表姐江林在南京见到奶奶。她的腰已经弯成九十度,拄着拐棍。江林问她腰怎么伤的,她说,是端洗衣盆,压坏的。江林给她买了一个电褥子,她高兴得不得了,说好多年没睡得这么舒坦。

我爸常说一句话:“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我爸是奶奶最小的儿子,我是奶奶的长孙。

1994年我结婚。婚礼前,奶奶坚持要我穿大红大绿。我妈来问我的意思,怕我不答应。我其实怎么都行,但已经买了新西装,最后折中,披了一块大红绸子。行礼那天,奶奶坐在中间,我和我老婆给她磕头。我抬头,看见她笑得合不拢嘴。可惜,她没能看到重孙。

1995年,奶奶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她主动提出,要搬去大伯家。那时大伯刘敏已经搬回阜阳,在铁路医院做检验科主任。

她一再说,不能死在我家。她怕死在我家,吓着我妈。我妈年轻时住的地方,文革里有人在那儿上吊,她落下了病根,害怕死人。

所以,奶奶执意搬去了大伯家。

三姑说,奶奶在最后的日子里皈依了基督,走得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