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洗澡更像是一种功课,一种义务,一种对于妈妈的顺从 | 小转铃
1983年的沪中浴室,它的前身,是1921年开业的大观园浴室(图片摄影 Leroy W. Demery, Jr.)
妈妈执着于给我洗澡,催我洗澡。女性的嗅觉尤其灵敏,直通海马体和杏仁核,司嗅觉,情感,回忆,仪式感,内分泌……臭孩子会让妈妈难以忍受,留下深刻的负面印象。小时候,夏天在家洗,放在浴盆里,一天一次,洗完扑上痱子粉、花露水,变成一种柔滑又香香的娃娃,端下椅子,放生。冬天则至少一周一次,那已是妈妈忍受的极限。可能对妈妈来说,洗小孩是一种娱乐,也是一种习俗,还有,对于这小孩长大以后,永远能保持良好个人卫生的美好期望。但,作为被洗的小孩,洗澡更像是一种功课,一种义务,一种对于妈妈的顺从。反正,并没有太多内在的乐趣啊,妈妈。但是为了妈妈,我愿意多洗,妈妈让我洗几次,我就洗几次。
城市里平民小孩洗澡,和乡村的小孩子们边游泳边打水仗的快乐,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浴盆里洗澡,小孩要正襟危坐,外面再套上一顶塑料的透明圆顶浴罩,形状和皇家出巡的华盖一样,简直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大人负责洗,小孩负责不动,万不可动,一动,水就要溅出浴盆,从水门汀地板的裂缝中,流到下面一层。那时楼下邻居就要上门拜访,那是一定的,她们会气势汹汹地质问,为何如此没有礼貌,不知廉耻,竟敢为了一己的方便,破坏和污染邻居的天花板。现回想起来,其邻里道德之严苛,公房楼板之质量,都成谜。
也因此,妈妈或奶奶洗我时,堪称诚惶诚恐,我也屏住呼吸,把自己的肢体自由度缩为最小。我们静静地洗着,仿佛在干一件十分见不得人的事情。
冬天在家洗澡是不可能的,那时家里没有独立卫浴,是和邻居两家合用的卫生间。要带着毛巾、肥皂、换洗衣服,走到离家十几分钟路程的厂办浴室,那又是另一种感觉了。大都市的形成,最初总是和工业有关,上海是和东北齐名的工业中心,后面慢慢转型为文化、商业中心,影响力扩散,辐射,但工业总是无法忽视的基础配置。凡资金汇集之处,工厂亦密布。宋末元初,上海就有纺织技术专家黄道婆,南市区的先棉祠街,就是因曾有一纪念她的先棉祠。时隔多年,想起这名字,竟体会到一种实用中的浪漫,小时候只觉很难发音,也不知所云。这名字用上海话发音,其实是不太顺口的,很多上海的街道名都是这样,有的来自文言,有的来自外语,像《色·戒》里提到的福开森路,上海话怎么发音呢?这个城市的人也都内化了,接受了,为了兼收并蓄,融会贯通,不得不妥协。
总而言之,那是一爿工厂附属的公共浴室,价格实惠,不仅对工人开放,也对市民开放。夜色中,常能见到一大批女的,说笑着从浴室走出来,她们发丝滴水,显得头发更黑更密,面色红润,互挽着手不乏亲热,也有轻微的困倦,还裹挟着一阵湿热的香风,在这个长江下游的城市,短暂地营造出一片南国气氛。和长大后去的健身房的公共浴室相比,厂办浴室略显陈旧,走到门口,有一股混合着工厂热水味和香皂味的磅礴气味扑面而来。香皂味当然既香又甜,也是轻工业产物,工厂热水味是什么气味,照理说水不该有味道呢。我想是老旧的热水管道内离析出的金属颗粒和挥发性物质,形成了带有浓重矿物质味道的水汽,与香皂味混合起来,又香甜,又帅气……进入浴室后,雾气极浓,伸手难见五指,故此,虽每个冲淋头之间并无隔断,亦看不清其他人的身形线条,多少为人与人之间的隐私和体面,留下一些余地。
然后,就是妈妈的严格要求,脑袋是重点区域,要洗很久,幼时手臂没多少力气,被迫举在头上抓呀抓呀,又酸又疼,要是偷懒放下,妈妈一定瞪眼,斥我惫懒,反正得洗够本才行,三块钱的门票,最好洗出五块钱的“老坑”。我在心里会有迷惑与抱怨,想自己的小脑袋上,真有那么多污垢可洗吗,那时可是短发。反正头发就得洗个十几二十分钟的妈妈才会满意,然后才是身体,什么犄角旮旯均不可错过,腋窝、肘窝、腹股沟、腘窝……长大后,看到有一种养生功法叫拍八虚,就是那些地方,拍肘窝可解心烦,拍腋窝可散闷气,拍腹股沟助消化,拍腘窝强肾解毒……都是平时难注意到的地方,据说也是邪气易聚之所,拍一拍,洗一洗,关注一番,它们便不再受冷落,不再委屈,邪气或许也就消散了。
洗完澡,妈妈会坚持要我们换上干净衣服,她的意思是,干净的小囡,只有干净的衣服,才能配得上啦。半小时前还贴身穿着的衣服,这会儿就已经不够“干净”了,衣服未变,而人已净矣,这真是一种带有些哲学意味的坚持。当时的我是全盘接受的,我尊敬人类特有的讲究,特有的仪式感,虽然这对我多少产生了一些强迫性,但现在写出来又觉得强迫中也是带着点趣味的。
等我再长大一些,妈妈有时就让我一个人去洗澡啦。虽路程不远,我仍不爱走大马路,那真是很宽很大的一条路,经常会有载散装货的卡车,特别是集装箱卡车,像洪荒巨兽一般咆哮而过,几乎能把我整个人刮跑。它们力量无限,油气味浓烈,毫不考虑走在路边的、感觉寒冷的小姑娘的感受,甚至都不知道还有渺小人类的存在吧?据说路怒症就是因为力量的大幅增强而产生,当蓦然获得了巨大的力量,是要尽情地宣泄一番,还是能不迁怒,不贰过,保持心性的空灵柔和,对有些人来说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所以,我宁愿抄近路,在小弄堂里穿行。这一片虽在城中心,但鱼龙混杂,有多层公房,也有棚户,旧里,各种生态集聚一处,不像城市环境,倒有点像自然环境,杂乱,不美观,乱中又有序。小弄堂里没有大风和大车,只是容易走错路,进入死胡同,走到别人家的门口,门口挂着过年风干的鳗鲞、腊肉,男人穿的平角短裤,女人穿的高腰短裤,充分说明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人,注意保暖,胜过美观……我像夜行的忍者般灵活穿行,旁边是一间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房子,房子里面飘来饭菜香味,有油煎带鱼、油爆虾、咸菜炒蚕豆、笋丝㸆肉……都是家常的菜,也各有各的香味,非常容易辨认。不知道为什么,在房子外面闻到这些饭菜香,会觉得特别好吃,且心间暖意融融,真有机会坐到房子里面时,呜呼,四壁逼仄,还漏水。老房子里的种种家具,都含有一种包了浆的饭菜气味,闻起来还是有点好吃,但又让人坐立不安,毕竟一个人,对桌椅板凳感觉到胃口大开,好像是一件不太正常,甚至不太道德的事情……
在洗过澡的回程路上,消耗了大量体力,整个人已经很干净,就显得肚子更饿了。饿着肚子,人又很干净,闻着百家灯火里飘出来的香味,悠然走向家中,这种感觉还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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