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医学高考泄题作废，13名考生自杀，战斗机押送补考试卷

6月21日下午两点，印度2200多万名考生重新坐进考场。

6月21日，考生进入考场

他们参加的是NEET（印度国家医学入学考试），决定谁能进医学院。原定5月3日的那场考试，因为试卷泄露被整体作废。这是印度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考试重考。

为了保住这一次的试卷，印度动用了空军直升机、战斗机、准军事部队押运，还在全国范围内临时封禁了通讯软件Telegram。一份试卷，被当成国宾级别的"高价值目标"来保护。

对于印度孩子来说，NEET比中国的高考还重要。

NEET每年举行一次，是进入印度所有公立医学院和牙科学院的唯一通道——不通过这个考试，你就当不了医生，没有别的路。

今年227万人报考，争夺的医学院名额不到13万个。录取比例不到6%。在印度，医生是少数能带来体面收入和社会地位的职业之一，对很多中下层家庭来说，孩子考上医学院，等于全家命运的翻盘。

和中国一样，印度也有自己的"衡水""毛坦厂"。

拉贾斯坦邦的科塔(Kota)、西卡尔(Sikar)是著名的"考试工厂"，整座城市靠补习产业运转，学生从全国涌来，吃住学全在里面，一年一年地刷题。

20岁的乔杜里(Muskan Choudhary)今年已是第三次考NEET，为了备考，她放弃了社交，去年专门搬到拉贾斯坦邦的集训中心。和高考"一考定终身、原则上一次"的设定不同，NEET允许反复重考——但这反而意味着，很多人把三年、四年的青春，全押在这一场考试上。

印度15到29岁人群的失业率徘徊在15%左右。对普通家庭来说，竞争性考试几乎是通往公立大学低学费名额、或政府稳定工作的唯一阶梯。考砸了，往往不是"换个学校"，而是"换一种人生"。

正因为筹码这么高，围绕它的舞弊产业也极其猖獗。

警方破获的作弊团伙，向考生收取1.5万到2万美元，号称能提前拿到题。手法五花八门：2017年比哈尔邦(Bihar)有人拦截运卷的车想抢试卷；2024年有团伙头目撬开考点学校里装试卷的保险箱；更常见的，是收买内部人员，在试卷刚下印刷机时就把它"捞"出来。

今年，作弊集团玩得更大。

5月3日，227万名考生参加了NEET。

考试刚结束，泄题的指控就出现了。拉贾斯坦邦西卡尔的补习圈里，一份提前流传的"猜题卷"被拿来和真题对照，发现重合得离谱——尤其是化学和生物，有报道称重合的题目多达120道。一名化学老师把材料交给了警方。

被列为主要嫌疑人的，是浦那(Pune)一名化学教授P·V·库尔卡尼(P. V. Kulkarni)，据称与NTA(国家考试局)的命题流程有牵连。另一名被捕的是生物学教授曼迪沙·曼达雷(Manisha Mandhare)。

调查人员说，这些人办了所谓的"特训班"。一名被抓的化学讲师，利用提前接触试卷的机会，在4月份开课，把题目和答案口述给学生，这些内容后来出现在5月的正式试卷上。学生交了数千美元上这种课。手写的笔记，和真题对得上。

5月22日，浦那一所学校的女校长曼迪沙·哈瓦尔达(Manisha Havaldar)被捕。她是NTA聘的物理科目专家，凭记忆把物理题默写下来，交给一名学生，再经通讯软件扩散。CBI在她家搜出了多份NEET试卷、NTA工作证复印件和现金。她承认用学校的电脑打印了泄露的材料，事后烧掉了手写笔记、删了聊天记录。那名拿到物理题的学生，5月26日被抓。

5月12日，CBI（印度中央调查局）正式接手，宣布作废5月3日的考试，并开始抓人。

既然有人提前拿到了题，再让这些考生和别人一起录取，对老老实实备考的人不公平。可这个决定的代价，是让2200多万人，全部从头再考一遍。

对局外人，"重考"听上去只是麻烦。对考生，这两个字几乎是塌方。

5月3日走出考场，你确信自己发挥不错，松了一口气，开始盘算能上哪所学校。九天后，政府一纸通告，那场考试不存在了。你考得好不好，不再有任何意义——所有人，包括那些真正凭实力发挥出色的人，都要回到原点，再准备一次。

泄题事件发生后，考生要求印度教育部长辞职

备考节奏被打乱，状态归零，而新的考试日一推再推，没人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又出事。

从5月12日宣布作废，到6月21日重考，这38天里，全国有记录的考生自杀至少13起，其中4起就发生在重考前的48小时内。

重考前一天，海得拉巴(Hyderabad)米亚普尔(Miyapur)区，19岁的考生谢赫·萨娜(Sheikh Sana)在家中身亡。

谢赫·萨娜

她父亲在科威特打工，母亲十天前去了外地，她带着两个分别上10年级和6年级的妹妹一起住。萨娜去年考过一次没考上，今年重新报了长期补习班。周六早饭后她回了房间，妹妹以为她在复习，到傍晚不见出来，开门时人已经不在了。她留下一张英文纸条："没有人该为我的死负责。"

她是泰兰加纳邦(Telangana)第一个在这轮危机中自杀的NEET考生。

类似的悲剧散落在各地。

重考当天上午，泰米尔纳德邦(Tamil Nadu)霍苏尔(Hosur)一名备考三年的20岁考生结束了生命，留下一句"我怕这次又考不过……爸妈和哥哥，请原谅我"。艾哈迈达巴德(Ahmedabad)17岁的卡汉·帕特尔(Kahaan Patel)、加济阿巴德(Ghaziabad)多次复读的22岁贾廷·库马尔(Jatin Kumar)、勒克瑙(Lucknow)17岁的苏哈尼·亚达夫(Suhani Yadav)……

他们中不少人在原考试里自我感觉良好，却因为作废和重考的反复，陷入了崩溃。

教育部长普拉丹(Dharmendra Pradhan)在考生赶考当天喊话，要他们"无所畏惧、放下焦虑"地去考，并呼吁所有人不要做任何伤害学生心理的事。但喊话挡不住已经发生的事。

重考这一次，印度官方决定不留任何破绽。

命题、翻译、审校的所有相关人员，被集中关在一处不公开的地点，全程隔离，禁用电子设备，只有授权人员能进。新出的试卷，靠印度空军的飞机和邮政系统，送到NTA的18个区域中心，再分发到全国5440个考点。

补考试卷由印度空军直升机运抵泰米尔纳德邦

NTA局长辛格(Abhishek Singh)说，动用空军空运，一是为了安全，二是因为时间太紧——平时要几周才能把试卷送到5000多个考点，这次只有几天。"国家的整个机器，无论是邦政府还是准军事部队，都被调动起来保护试卷。"他在视频里说。

考试在9.5万多间考场进行，每间至少装一台摄像头，全国共布设超过138万台CCTV，由国家、邦、部委三级实时虚拟监控，还用上了AI识别考场画面。为防电子作弊，装了51311台信号干扰器。每间考场两名监考，每个考点配10多名工作人员、40到50名安保。NTA还在总部设了控制室，直连每一个考点。

考试时间也调整了。比原来加了15分钟，总时长3小时15分钟，下午2点到5点15分。考生上午11点到下午1点半之间进场，1点半之后关门，任何理由都不再放行。穿宗教服饰（头巾、缠头、佩剑等）的考生，要在中午12点半前到场，接受更细的安检。

考点之外，各地也在动。德里加派警力、设隔离带；印多尔(Indore)把全城分区监控；芒格洛尔(Mangaluru)派警卫押送试卷；孟买正赶上交通罢工，市营公交临时加开近180趟车送考生进场。

考试结束后，试卷据称还要做司法鉴定式的复查。

只是，无论这次考得多干净，那些已经消失的名字、那些被反复折磨的家庭，都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