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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的“虚像空间” | 朱慕南

面对着一扇被截断的拱门,我们的视线不知不觉地被带入这个奇怪的空间。穿过深灰色的斑驳墙壁,我们走进了一个没有一丝光线的暗室。然而,正当我们的视线迷失在黑暗中时,一个明亮而广阔的世界突然向我们扑来——透过暗室左侧另一个被截断的拱门望过去,似乎有一座杳无人烟的、蓝盈盈的雪山,它被一丛丛茂密的灌木入侵,山坡沿着灌木生长的方向不断向上爬升。可是正当我们想要循着它的方向寻找一个顶点的时候,它又突然被画面左侧的廊柱截断——于是我们的视线只好悬置在自然环境与人造空间之间的模糊地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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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名为“在幽冥的暗影里”(上图),2023年在艺术家墨白的个展《鸟应》中与观众见面。这个展览深深地打动了我。在墨白的许多作品中,我想最奇妙的莫过于这种悬置效应:绘画的表面往往从一扇门、一扇窗或一个类似于取景器的框架开始,自然景观被困于这个有限的框架中,我们只能藉由某一个狭小的开口,窥视框架背后那个无限的世界,寻找一些脚踏实地的感觉。然而,这种探寻又反过来被框架的坚固性所抑制,最终我们不得不迷失在探寻的途中,在视线的来回摆荡之间反复寻味。

这种有趣的效应正是画家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画家自云:“我的作品都关注跟空间的关系。大部分空间的处理是与自然景观相结合的,我希望在空间的层叠和深度的变化上寻找绘画的趣味。许多景观的安排和空间的关系出现了一种模棱两可的联系,让人仿佛置身于空间之外,又仿佛被安置于空间之内。”

墨白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花鸟专业,学院的训练让她对空间的处理游刃有余。在开篇提到的那幅画里,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她把空间处理成了一种游戏——正方形的画板被她截去了一块梯形的区域,在视觉上形成一道引领着我们走进画内空间的亮光;我们跟随这道亮光走到梯形的左顶角,这个钝角的存在很明显从透视意义上暗示着这是一个“房间”内部的转角;然而,当我们的视线随着转角上方出现的垂直线向上延伸,抵达了拱门的弧度部分,这条分割线就突然消失了;它完全隐没在一片黑色的区域里,没有一丁点痕迹,仿佛这个转角原本就不存在似的。于是,这个画面空间变得既真实,又虚幻:从前景看,严整的透视确实是存在的,让我们产生了一种步入房间的幻觉;但从后景看,透视又被消灭了,我们仿佛由三维空间跃入二维空间。于是我们不得不追问:这个空间到底是不是真实的?画中呈现给我们的雪山和灌木丛,到底是实在的自然景观,还是画家为我们营造的心理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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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超现实”了。我立即想到了美国画家爱德华·霍珀。他的那幅《海边的房间》(1951,上图),同样在表面上遵循严格的透视定律,但最令人猝不及防的是画面右侧的“跌落”——当我们小心翼翼地循着一块近似梯形的阳光的指引,走到门前,等待着我们的却不是任何一个合理的过渡地带,而是从门槛到大海的直接跌落。这种人造建筑与自然景观的奇异结合让我们困惑:到底房间是真的,还是大海是真的,又或者房间和大海都是假的?虽然墨白和霍珀都没有自称超现实主义画家,但在他们的画中,超现实的意味是那么地强烈,也就是说,每一笔都画得那么真实、那么客观,但组合在一起,却又那么荒诞、那么虚幻——他们不约而同地在现实空间之外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变幻莫测的心理空间。

诗人马克·斯特兰德写有一本书《寂静的深度:霍珀画谈》,书中讲到:“霍珀的绘画超越了现实的表象,将观者抛置于一个由情绪和感觉所主导的虚像空间。”很有趣,在墨白的作品前,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虚像空间”这个词。似乎这个词用在墨白的画上也很合适:正如艺术家自己所说,“我经常在自己的作品里画空间,画面里空间的关系其实有的时候是非真实的”。借由廊柱与拱门、画面与画框、前景与后景、虚与实的交错,一种不确定性在画中生成,邀请观者在想象中自行补充,与作品共同展开一段“永无定稿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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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走进长满森林的房间》

说到“虚与实的交错”,这恰恰是构建“虚像空间”的另一个关键要素。从表面处理上看,作品前景的建筑部分往往布满了褶皱、凹凸,具备丰富的质地和纹理,甚至有的还有做旧效果。这就赋予观者一种可触摸的层次感和立体感,因而让人感觉比较“实”。例如《在幽冥的暗影里》,前景的墙壁乍看之下是水泥般的灰色,然而凑近去看,斑驳的灰色下面掩藏着鲜嫩的粉红色,画面右下角还有一小块晕染的黑色,唤起一种墙角因年久而霉变的感觉。从创作过程上看,墨白的很多作品都不是在平整的画板上直接画出的,而是先做出一个浮雕式的框架,再将浸湿的不规则画纸层层叠叠地粘贴在上面,最后才上色,这样达成的既有颗粒感、又有剥脱感的效果就给我们带来一种真实建筑的实在感。与之相对,躲藏在建筑后面的自然景观若隐若现、似有似无,令人不辨真假,则相对较“虚”。从“实”到“虚”,我们的视线被迷惑了,思维仿佛被玩弄着,这正是跃入“虚像空间”的心理感受。然而,反过来,画中的“实”与“虚”似乎又是可以随时转换的,当我们观察前景的建筑物,会发现它消解了技法的外在表现,有一种朴拙的、速写式的品质,笔触模模糊糊,让视线难以聚焦,这恰恰是“虚”;而后面的自然景观则是以工笔的方法纤毫毕现地画成,具备相当的客观性,这又恰恰是“实”。在这样的矛盾碰撞中,绘画的张力由此迸发。那么,对于观画的过程来说,到底是从虚到实,还是从实到虚?每一个观者都会有不同的体会,就像置身一个既亲密又神秘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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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且看内心深处的柔软》

真正的好画,从不让人一眼看穿,而是引领我们在空间的迷宫里洄游,越品越有。欣赏墨白的画,仿佛“深山藏古寺,云里听梵音”,画作的主题总是朦朦胧胧地隐藏在背景深处,需要一番反复的玩味才能窥知一二。正是越想探求就越神秘,越想理解就越超现实。墨白将传统美学与当代技法巧妙融合,大巧若拙,亦真亦幻,方寸之间景深不知处,却让人的精神忍不住在此栖息,在“虚像空间”之中不自觉地进入一个冥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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