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厚英死在恩师孙子之手
我中学时代的老师李文杰,今天托他的孙子陶锋带信给我,要我在上海为他孙子找一份饭店厨师工作。天哪,我一生中都没有进过几次饭店,更不用说在饭店替他找工作。在外地人的眼里,我这个当教授的好像有多大本事,很了不起的样子。其实,他们一点都不了解我。
四个月后,陶锋用戴家厨房的菜刀,砍死了戴厚英和她19岁的侄女戴慧。
师门把他送到门口
戴厚英不认识陶锋。她认识陶锋的爷爷李文杰——她在颍上读中学时的语文老师。
戴老师:今有我的孙子陶锋前来上海,想寻找一份厨师工作,希望你能帮忙。我的身体很好,你好吗?有机会来界首做客,碰面再谈。李文杰 1996年4月
写这张便条之前,李文杰特地交代过孙子:戴厚英是教书的,不是有钱人,不要向她要钱。陶锋知道戴厚英没钱。
1957年两个右派
1957年,李文杰被划成右派。妻子带着儿子改嫁。儿子为跟右派划清界限改了姓,叫陶亚民。陶亚民在宋集中学教书,评过优秀教师。陶亚民的次子,是陶锋。
1957年,戴厚英的父亲,颍上一家合作商店的经理,因为对统购统销提了一点意见,也被划成右派。
同一场运动,打中两个家庭。一个家庭里走出戴厚英,写《人啊,人!》替那代人喊疼;另一个家庭里走出陶锋。
出阜阳,与出不去
陶锋学了一门厨师手艺。1996年春节后他来上海,以为这里机会多。戴厚英托人为他在一家餐厅找到厨师的活,没几天他被辞了——老板要招本地厨师。他又想筹一万五千元偷渡台湾,向老乡借,没借到。
门一道一道关上。最后还肯见他的,是他爷爷当年的学生。
戴厚英用脑子出了阜阳。陶锋的身子也出了阜阳,到上海当劳力,但连这个位置也被一个本地厨师顶掉了。
没仇杀两人
8月25日下午,陶锋又来戴家,说是来借一万五千元。戴厚英去了超市。开门的是戴慧——刚从一所商业职校毕业、在商场实习的侄女,见过他几次,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戴厚英买东西回来,撞见陶锋正在翻箱倒柜。按陶锋后来的交代,他这时只剩一个念头:不能留下能指认他的人。他从厨房抄起菜刀······戴慧从昏迷里醒来,也被陶锋杀死。
警方问他和戴厚英有什么深仇大恨。陶锋说没有。
警方起获的赃物:
2000元定期存单一张,500美元存折一张,800元存折一张,一条镀金挂件项链,一只景泰蓝手镯,一块上海牌女表,一台爱华牌随身听。
戴厚英的稿费,生前大半捐给了家乡的希望工程。陶锋在一万五千元偷渡费和一只空抽屉之间,杀了两个人。
李文杰求别提他的名字
陶锋在界首落网。押解下楼时,李文杰赶到。他求侦查员:不要公开他的名字,不然他无脸活下去。
被划右派后,儿子改姓跟他划清界限;如今,他自己求人别提这个名字。
这案子当年轰动上海,后来多年被反复重写,标题大同小异:农夫与蛇,中山狼,恩将仇报,人性之恶。
刀是陶锋自己抬手砍下去的。但解释停在"人性之恶",几样东西就一起退出了讨论:1957年那场运动怎样改了一个教师家庭的姓;九十年代上海餐馆里"本地、外地"那条线;一个年轻人为什么把偷渡当成翻身的唯一路。它们是案发之前,那条一寸一寸收窄的路。
把全部原因压进一个人的坏,最省事。它解释了他犯罪,没解释这桩罪为什么落在这个人身上。
戴慧那台爱华随身听,陶锋逃回阜阳、第一次出现在乡人面前的时候,耳机就插在他耳朵里,陶锋听金曲之余,是否偶尔也能听到戴厚英一直感慨的人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