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后,美国人重新发现枪决是最好的死刑方式——但这次可能又错了
2026年7月1日,美国爱达荷州(Idaho)首府博伊西(Boise)以南的一座最高安全级别监狱里,一间死刑执行室正式启用。
这间执行室刚刚完成改造。爱达荷州惩教署(IDOC)为此花了100多万美元。其中2.4万美元,用来采购一排AR式、.308口径、带瞄准镜的步枪。
从这一天起,爱达荷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个把枪决定为首选死刑方式的州。不是囚犯自愿挑的,是默认方式。
州议会给惩教署定的死线就是7月1日。惩教署按时交卷,并发表声明:"7月1日之后,本署已做好执行死刑令的准备。"声明还说,所有程序的设计,都是为了确保死刑"以安全、有序、有尊严的方式进行"。
爱达荷死囚牢里现在关着8个人,其中一名是女性。将来朝他们扣动扳机的,是3名自愿报名的射手。这3个人是谁,全州只有监狱系统的一二把手知道。
枪决这种听上去属于上个世纪的刑罚,为什么在2026年的美国卷土重来?
因为别的方式都卡壳了。
美国现代死刑的主流方式是注射死刑。但这些年,注射死刑麻烦不断。
药品是主要问题——国际医药企业集体抵制,拒绝向美国监狱出售处决用药,导致各州要么买不到药,要么用来路不明的替代品,结果频频出事。
爱达荷自己就栽过跟头。2024年2月,该州处决杀人犯托马斯·克里奇(Thomas Creech),医疗团队折腾半天,愣是找不到能扎进去的静脉,最后只能中途叫停。死囚被绑上执行台又活着送回牢房,这在哪个国家都是丑闻。
爱达荷这次彻底改换门庭,直接原因就是这一针没扎进去。
有的州另辟蹊径。阿拉巴马州搞出了氮气窒息死刑,用纯氮气把人活活憋死。结果今年6月,联邦法院裁定氮气死刑违宪,这条路也断了。
去年,美国有11个州执行了死刑。这11个州都面临同一个问题:总得找个能用的方法。
于是枪决回来了。理由也很美国:步枪在这个国家想买多少买多少,不存在采购障碍。目前已有7个州把枪决纳入死刑方式清单——爱达荷、密西西比、俄克拉何马、南卡罗来纳、犹他,外加佛罗里达和田纳西两个"备胎州"(其他方式行不通时可以启用)。允许用枪处决犯人的司法辖区数量,创下美国历史之最。
支持者说,枪决是最可靠的死刑方式,在原理上无懈可击。
流程是这样的:死囚被绑在椅子上,确保一动不能动。头上套黑色头罩。然后,一个靶标被钉在他的左胸——正对心脏的左心室。
左心室是人体循环系统的主泵,负责把血液泵向大脑。子弹打穿左心室,血流即刻中断,大脑几秒钟内关机。死亡是瞬间的。
相比之下:注射死刑要靠医护人员在死囚身上找血管,一旦找不到就是世界新闻;氮气死刑刚被法院判了死刑。而枪决,不需要药品,不需要静脉,不需要复杂设备,只需要几支步枪和几个会开枪的人——在美国,这两样东西最不缺。
不过枪决也不是100%可靠的。
听起来确实万无一失:固定的目标,专业的射手,二十英尺的距离,胸口贴着靶子。怎么可能失手?
美国的历史给出了回答:就是会失手。
枪决在美国资历很老。1608年,詹姆斯敦(Jamestown)殖民地执行了北美第一例司法死刑,用的就是枪。从那以后,美国一共用枪处决了147名平民囚犯。
这147次里,翻车的不止一次。
1879年,犹他州处决华莱士·威尔克森(Wallace Wilkerson)。射手打偏了,子弹一发打在心脏上方,一发打进左臂。威尔克森在地上翻滚哀嚎:"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们打偏了!"他挣扎了27分钟才死。
1951年,还是犹他州,死囚埃利塞奥·马雷斯(Eliseo Mares)面对行刑队。四发实弹,全部打进了身体的另一侧——没有一发靠近心脏。《盐湖城论坛报》(Salt Lake Tribune)的现场记者写道,马雷斯血流殆尽,"无声而恐怖地死去"。
俄亥俄州立大学法学教授马丁·加德纳(Martin Gardner)后来在法学期刊上分析此案,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这些偏离看起来是故意的。至于枪手是想折磨受刑者,还是不敢朝心脏开那致命一枪,不得而知。"
2010年之后,美国一共执行过4次枪决。其中2次,出了问题。
2010年,罗尼·李·加德纳在盐湖城
2010年,犹他州处决49岁的罗尼·李·加德纳(Ronnie Lee Gardner)。此人因在企图越狱时枪杀一名律师,坐了近25年死牢,最后自己选了枪决。行刑队是5名匿名警官,距离21英尺,靶标照例贴在心脏上。
《盐湖城论坛报》记者再次在场。他看到,子弹打进胸膛后,加德纳的手反复攥成拳头,像是在对抗疼痛,下巴似乎还在动。记者说,过程拖得太久,他一度怀疑"是不是需要补第二轮枪"。他形容,那是"令人煎熬的漫长等待"。
去年,死刑废除组织联合加德纳的家属,请来俄亥俄州立大学外科荣休教授乔纳森·格罗纳(Jonathan Groner)重审尸检材料。格罗纳研究死刑执行多年,看完尸检照片,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加德纳躯干上的弹孔,不在心脏位置,而是明显偏左。背部的出口伤,更是大幅偏离预期弹道。格罗纳告诉《卫报》:"我担心射手们的瞄准并不精准。"21英尺,固定靶,持证射手,怎么会偏?
在加德纳家属召集的记者会上,格罗纳说出了一句颇为大胆的话:"处决过程中似乎可能存在某种隐性偏见。我不了解加德纳先生的过往,不知道他是否做过什么惹恼狱警、让他们记恨的事——但你至少得问这个问题。"
一个研究了半辈子死刑执行的外科教授,在公开场合怀疑行刑队夹带私货。
死者的弟弟兰迪·加德纳(Randy Gardner)得知尸检结论后,几个月都没缓过来。他说:"太恶心了。20英尺外,靶子就钉在我哥心口上,怎么可能有人打偏?这些都是持证的专业射手,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失手。"
废死组织"死刑行动"(Death Penalty Action)随后打出一块广告牌,话糙理不糙:"你们要是非干不可,那就打准点!"
真正把事情推向风口浪尖的,是南卡罗来纳州。
过去一个世纪,美国的枪决基本是犹他州的独角戏。但2025年,南卡一年之内组织了三次行刑队。第一次,3月,处决67岁的布拉德·西格蒙(Brad Sigmon),过程大体正常。
一个月后,4月,轮到42岁的米卡尔·马赫迪(Mikal Mahdi)。此人2004年杀害了一名休班警察。同样的流程:绑上椅子,套上头罩,心脏位置钉好靶标,三名射手就位。
美联社(AP)现场记者记录:三名自愿参加的监狱雇员站在5米外,朝马赫迪开枪。子弹入体,马赫迪大叫出声。此后45秒内,他呻吟了两次。他持续呼吸了大约80秒,才咽下最后一口气。而按照官方说法,他本应在10到15秒内失去意识。
更蹊跷的在尸检报告里。《卫报》拿到的尸检结果显示:行刑队3个人,马赫迪身上却只有2个弹孔。
州政府的解释是:肯定有两发子弹从同一个弹孔进去了。马赫迪律师团队请来的法医病理学家乔纳森·阿登(Jonathan Arden)评价这个说法:"极其罕见。"
阿登更在意弹道。子弹的入射点远低于左心室,最后打坏的是肝脏。他的结论是:射手没有打中目标区域,导致马赫迪在长达60秒的时间里承受"清醒状态下的剧烈痛苦"。
联邦公设辩护律师杰拉尔德·金(Gerald King)代理过南卡三名枪决死囚的案子。他说:"事情没有按州政府承诺的方式进行。尸检证据相当明确,死刑室里那些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马赫迪挣扎受苦的目击者,证词也一样明确。"
一个月后,南卡州最高法院出面定调:马赫迪的死刑执行没有搞砸。
格罗纳教授在即将出版的死刑研究专著《希波克拉底悖论》(The Hippocratic Paradox)中,研究了马赫迪案的尸检照片,提出了全场最刺耳的猜想:马赫迪是黑人,他杀的是一名白人警察。行刑队故意避开左心室,是不是一场"准私刑"(quasi-lynching)?
他写道:"南方州的狱警会不会故意折磨一个杀害警察的黑人?历史记录表明,这绝非不可想象。"
《卫报》把这个指控摆到南卡惩教署面前。发言人搬出州最高法院"未搞砸"的裁决,回应称:"南卡罗来纳州断然否认这一纯属猜测的指控。"
猜测确实是猜测。面对马赫迪的3名志愿射手是谁,当时在想什么,外界永远无从知晓——南卡和其他死刑州一样,对行刑者身份实行绝对保密。没有名单,没有调查,没有交叉质询。指控无法证实,同样也无法证伪。
这正是死刑保密制度的悖论:保密本是为了保护行刑者,如今却成了怀疑的温床。爱达荷的新规更进一步——3名射手的身份,全州只有两个人知道。将来若再出现"三个人两个弹孔"式的疑案,答案会锁得更死。
爱达荷州最高安全级别监狱
福特汉姆大学法学院教授德博拉·登诺(Deborah Denno)是美国死刑执行程序方面的权威。她曾经认为,枪决是"现成方式里最不残忍的一种"。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说:"我们总是忘记,执行这件事的是人。而人是有情绪、有感受的。比如想'伸张正义',比如以眼还眼,比如复仇。"
注射死刑的问题在药,氮气死刑的问题在法,而枪决的问题在人。药可以换,法条可以改,唯独扣扳机的手指连着一颗心,而没有任何协议、任何瞄准镜能规定那颗心里装着什么。
美国人绕了一大圈——毒药买不到,静脉扎不进,氮气违宪——终于发现枪决才是"最好的"死刑方式:便宜,合法,步枪管够,原理上几秒毙命,号称万无一失。爱达荷花了100多万美元装修执行室,连步枪都配了瞄准镜。
然后现实提醒他们:2010年以来仅有的4次枪决,2次疑似打偏;15英尺外三名专业射手齐齐脱靶,概率上"实际不可能";而唯一说得通的解释,黑暗得没人敢往下想。
椅子是固定的,靶子是钉死的,枪是带瞄准镜的。唯一控制不了的,是扣扳机的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只要死刑还由人来执行,就不存在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