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500W在婚姻中改变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1,

她觉得到了把秘密讲出来的时候了。

她在90年代末就和丈夫一起承包了一家玻璃厂,经营将近20年,挣了7、8百万。后来厂里设备老旧,要想全部换新,手里的钱得投进去大半。她和丈夫年纪大了不想拼了,就把厂子折旧卖了。手头统共一千万。

但是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两个女儿说过。她认为如果孩子知道家里条件好,就会不思进取;她跟亲戚叫穷,免得亲戚占便宜还理直气壮;她跟朋友也哭穷,避免朋友找她家借钱——总之“有钱”被两口子瞒得很好,他们生活非常节俭,除了夫妻俩和会计出纳,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千万富翁。

前几年丈夫生病去世,她仍旧过着朴素的生活。自己买菜、做饭,住在一套70平米的小房子里,用着女儿淘汰下来的手机。

今年她71岁,前段时间觉得不舒服,去检查,重度肾功能衰竭。

她装穷装了一辈子,本可以一直装下去,等她死了,孩子们自然会继承财产。但她还是有些私心的,往后她将是医院的常客,她想现在把家产分了,这两大笔钱给出去,她希望孩子们在她最后的时日里多尽尽心,多留下些人间感动。

2,

大虹和二虹回来,嚷着:“啥大事儿啊,这么着急?”

二虹也嗅到不对:“怎么连饭都没做?”

以前孩子们回来,她都是从早上就开始小火煨瓦罐汤的。

两个女儿坐在沙发上,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对面。她们中间隔了一张萧条的茶几。

“我检查出重度肾衰。”

“什么?!”两个女儿的眼睛瞬间木了。

相反母亲做过很多心理建设,现在已经很平静:“医生建议保守治疗,说65岁以上的患者都不建议换肾,而且我有很多基础病。听医生的意思,后面难熬,不过也不会太久。”

“瞎扯吧?病例呢?检查报告呢?只去了那一家医院检查出来的?多去几家啊?”

她转身去卧室拿各种检查报告,回来递给两个女儿的时候,看到她们的脸已经恢复人色,但是眼角有刚干的泪,而且脸上开始浮现满脸愁容——对于她们并不阔绰的小家庭来说,接下来要出人力物力以及眼睁睁看着母亲的生命黯淡下去,能不愁吗。

她步入正题:“你爸活着的时候,我们攒了些钱,没有跟你们说。”

二虹没好气:“攒的钱你自己用吧,你的医药费你不用担心了,医保之外的,我跟我姐来。”

说完忽然想起来大虹的情况跟她不一样,她问:“你还在跟姐夫闹离婚吗?闹清楚没?要不然妈这边的钱我出吧,你甭管了。”

二虹简单率性,今年37岁,一路都很平顺,考了好大学,考上有编制的工作,生了一儿一女。她老公跟着发小做承接智能教室的小工程,赚钱比她多但极不稳定。不过老公对她够意思,两口子几乎没吵过架。

大虹比她倒霉点。大虹摊上的每个男人都不靠谱,最后找了个条件远不如自己的,以为会老实点,结果还是出轨。单出轨也就算了,还给小三花大钱。大虹在民办学校当老师,一个月薪水6000来块钱,当发现丈夫送给小三的金链子都一万多时,大虹实在没法再忍了。

他们闹离婚已经闹了好几个月,斗得乌鸡眼儿似的。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孝顺她妈。大虹和二虹都是孝顺人,妈出这么大的事,第一,她们认为需要去更大的医院确诊。第二,花多少钱那都是小事,倾家荡产也得治。

母亲看这态度,给予的欲望更是熊熊燃烧,开始说她的计划:“我手头有千把万,给你俩一人分500W,剩下的一点我留着治病。”

大虹正在看病例,抬头刮了她一眼:“妈,你没事儿吧?”

“这给你的500万呢,得写个东西,是单独赠予,和你家那个没关系。我问过律师,得去公证。不走完这套流程,离婚的话,他得分你钱。”

她把脸转向二虹:“你的也公证一下吧?要是影响感情,就说是我强迫的,老大收钱也公证了。”

两个女儿见母亲说得这么认真,都停下手里的事看着她,眼神浮起惊讶。母亲把手机拿出来给她俩看存款和理财,她俩脸凑过去数后面的零,数了几遍,又把几个APP里的数字相加了一下,真的有一千多万!

对于金钱那一块儿的发愁消失了,但是两个女儿也同时崩溃了。

这么有钱却过这么多年苦日子!

这么有钱平时都不舍得吃点好的!

这么有钱出门还坐公交搭地铁!

这么有钱穿的都是300块钱以内的衣服!

你干嘛啊这是!

还有一些话她俩没说出来,这么有钱,在她们结婚、买房、最缺钱的时候,父母却都不舍得拿出来!

3,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女儿仍然态度强硬地带母亲去大医院复查。突然有钱是一回事,需要时间消化,但更重要的还是老太太的病。结果,辗转多家医院,得到的结果比母亲说的更糟。她已经到了慢性肾病中末期,血钾居高不下,多器官受累。

她的日子确实不多了,一两年吧。

在五雷轰顶的伤心之下,老太太非常强势,要大虹二虹马上配合她,去把钱转了,把单独赠予的手续给办了。

姐妹俩还是处于巨大的不真实感中。一瞬间,从天而降这么多钱?可是这么多钱又能改变什么呢?

每天都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过了个把星期,老太太的理财陆续到期了,她把钱转到两个女儿卡里,然后去公证处做公证。

7个工作日后就能拿结果。也就是说7天之后,姐妹俩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只要她们不买好房好车,愿意继续过目前的日子。

姐妹俩懵懵的,往外走时,二虹问大虹:“你跟你老公说了吗?”

“那当然说了!”她大着嗓门:“都要离婚了,我不得气死他。”

母亲说:“要离赶紧离,半年前你俩不就吵着谁不离谁不是妈生的吗?”

大虹露出蔑视的微笑:“现在是他拖着不想离,天天在家里给我端茶倒水,伺候我娘俩,短信全是秒回。”

她问二虹:“你呢?跟家说了吗?”

二虹说:“也说了。但是我俩感情一直挺稳定的,他没有什么大变化。他觉得做这种公证也是有必要的。”

大虹说:“嗐,这种公证是防小人不防君子,你俩感情好,你想把这笔钱给他花谁也拦不住,你把钱给孩子花,那是你俩的孩子,他也是受益者,他当然口头上要说几句漂亮话。”

二虹有点不高兴,觉得大虹把现实扒得太露骨。她就反驳了一句:“他根本就不是在乎钱的人,他要是在乎,他跟我结婚之前有一个富二代追他,他都没同意。”

“你猜他为啥不同意?因为白富美必须让他当舔狗他当不了啊!你猜他为啥跟你说?因为他又懊恼又希望用这件事抬高自己啊!反正你老公也不是什么单纯玩意儿,你别在那儿自我蒙蔽。”

姐妹俩有点不爽,她们把母亲送回医院。母亲现在住的是私立医院高级病房,套间,有客有卧,做任何检查都不用处到跑,各部门主任上来会诊。每天几千块钱的开销,虽然很多,也总算是,让母亲在最后的时间里,享受了有钱人的生活。

4,

她是盼着死的。她对奢靡从来没有需求,年轻时她就这样,一切温饱以外的东西她都觉得没必要。两口子能挣到钱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需要钱,而是钱到面前了,不得不挣。

她好像一生都没有什么主动权,接受出生,接受父母和公婆走向终点,接受超出她认知的钱,接受丈夫先她而去,接受突如其来的病痛,接受最后的时间里女儿们给的奢侈安排。

可心里仍然暗暗求死。因为即使面对最温柔的笑脸,最高端的服务,她却还是要忍受反胃、水肿、四肢发麻、一动弹就心脏跳不过来。她的每一个器官都病入膏肓,苟延残喘。

她完全没有什么价值感。如果硬要说有,应该是那一次,大虹跟朋友打电话,说,是呀,我妈现在住在XXX医院特需病房,好高级呀,病房大得很,客厅还有专门客厅的卫生间。说着她拍了一个短视频。正在吃饭的她抬头冲大虹的手机笑了一下,做出幸福的样子。

只有在那非常短暂的一刻,她在自己并不认可的生活方式中感到一丝配合的值得——她让女儿高兴了。

5,

大虹给她丈夫打电话多了起来,说起话来没有以前那样咬牙切齿,甚至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得意。她丈夫好像还挺吃这套,过没多久,他拎着东西来看望老太太。他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坐在病床边,满脸都是令老太太难以应对的热情。

她想跟大虹说,没事别让他来,碍眼。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第二天下午血压告急,大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把电话打给二虹,而是打给老公。这让老太太想起来,最近这些时日,好像每次遇到什么事情她都第一个跟老公商量,包括医院里的便盆一坐就软,想买个金属的,她都是让她男人去买。

那500万起作用,他俩和好了?老太太的身子越来越不好,她跟大虹念叨:“你家那口子啊,不能给他好脸色,你别心软呐。”

大虹正在削苹果,谈笑间苹果皮连断都没断,她举手投足已经有了那种有钱人的胜券在握:“放心吧没给他好脸,也不可能给他钱,我有鱼饵他有鱼,咬不咬得上饵得等80岁以后见分晓。”

老母亲想来想去,好像也有道理。他惦记她的钱,总比啥也不惦记要好。大虹是个鲁莽女子,论样貌、论脑子,样样都没值得男人惦记的地方。好歹她现在有钱了,她男人也算是个正常人,他知道再找个有500W的也不好找,何不跟她将就呢——她的钱总是要花在家里的。

老太太又开始担心二虹,虽有赠予协议,架不住她把钱花在老公身上。如果是自愿给他用,谁也奈何不了她。

6,

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时候,老母亲已经发现,想度过“安稳的最后一年”,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这最后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对于两个女儿的小家庭来说,她们突然得到的,太多了。

一时间她有点分不清,是生前经历好,还是死后不管的好。

一天她感觉喘不上来气,不一会儿就四肢发麻,失去意识。抢救过来之后,医生说是心衰。二虹坐在床边哭,刚开始是一种伤心的垂泪,当她老公过来,她的哭声变得有些虚伪,有些刻意,仿佛是在用眼泪讹诈和讨伐些什么。老太太人虽然快不行了,心里却还很灵光,她胸脯剧烈起伏着,用尽全身力气问:“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她问的不是她自己,在场人都知道。

大虹口直心快,不顾场合吼二虹:“你脑子有水!都签了单独赠予的协议,你怎么能把钱拿给他用?!”

二虹说:“我以为我们都是好好过日子的人,他又不是外人。”

大虹故意说:“现在好了,他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了。”

老母亲这才知道,二虹的老公,死缠滥打从二虹那里拿了400万出去投资,资方跑路了。

二虹的老公是个很要脸面的人,他不像大虹的老公,价值观非常地……灵活。听到大家都在说他,他脸上挂不住,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说是去追债。大虹的老公用很响亮的口吻说,那个跑路的资方他研究过,钱是指定追不回来了。说着他气血很足的样子,问老太太疼不疼、冷不冷、要不要加一床被子。老太太半闭上眼睛,感觉在虚假的表演和丑陋的真实之间,竟不知道该更讨厌谁了。

7,

那个夜里,她躺在床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她一生筹谋、万般周全,怎么也没想到是个相反的结果——想让老大扬眉吐气地离婚,老大反而离不成;想让老二稳稳当当过日子,她的日子却从此不可能再稳当。

半夜二虹还和老公在电话里吵架,大虹在旁边听着气不过:“亏得你平时把他吹得那么好,他哪里像个人?还不是想证明自己有能耐!从你这儿拿钱,狗掀门帘子全靠一张嘴!现在钱血本无归,他还敢埋怨你不理解他,反了天了!”

同时不忘显摆自己地位有多高:“你姐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万块钱,都得求爷爷告奶奶,他要想拿走上百万,头给我磕烂都不可能!”

她越说越气,要去二虹家里帮吵。二虹刚在电话里被老公怼“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她感觉特别需要姐姐帮着回去撑腰。姐妹俩都很上头,都很振奋,气宇轩昂地走了,小护士过来给老太太换药。

老太太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她有感觉。

她的双手忍不住在空中乱抓,像是有蚊子或是有苍蝇,她本能地想去抓一把。小护士知道这是临走前的预兆,她就在旁边坐下来,陪着她。

她护理了她半年多,对她家的事了如指掌,知道她在不甘心些什么。

她低声问:“阿姨,要不要我打电话叫您的两个女儿过来?”

她摇摇头,皱纹围起来的眼睛深处跳着几点很散的光亮,这光亮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悲怆,似乎她身体里忽然站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从不甘到平静,只用5分钟。接着她的目光和眼睛脱离了关系,她远离了她们的起承转合。

终于放下了一生的苦心孤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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