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今天》不叫《明天》
北京 · 一九七八—一九八〇
一九七八年底,一个下着雨的夜,顾城和杨炼摸黑穿过老胡同,去找一本杂志的编辑部。路灯昏黄,两边灰墙,尽头一座砖门楼;门虚掩,一推就开。屋里空空荡荡,正中央一台印刷机,没人。叫了两声,里屋才出来一个人,芒克。顾城捧着一卷自己的诗,双手递过去;芒克接过,一句一句替他改,这儿该怎么写,那儿换个字更好,像个大师。改到都饿了,芒克叫女朋友毛毛煮了一大锅面,一屋子人埋头,呼噜呼噜,吃完就成了朋友。
那本让他们雨夜摸来的杂志,叫《今天》。
名字是芒克起的。一次筹备会上,几个人为刊名苦思冥想,排出一长串,都不合适。芒克灵机一动:叫"今天"。大家都说好——新鲜,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迫。北岛写创刊词,定下调子: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尚且遥远,「今天,只有今天」。他又托翻译家冯亦代拟英文名。冯亦代说"TODAY"不好,转身和太太翻字典,翻出"The Moment"——要的就是那个"此刻"。创刊号封面上,印的就是 The Moment;到第二期,黄锐重新设计封面,又改回了 TODAY。
《今天》是几个人在北京东郊一处六平米的平房里印出来的。印杂志要纸,这几个人月薪四十块,买不起。纸是芒克从造纸厂一次一点“顺”回来的,攒起来颜色不齐,所以《今天》一本一个颜色。头一期连油印机都没有,全靠手刻蜡版;后来弄到一台破的油印机,七个人轮班,印了四十八小时,出五百份。第二期搬了地方,鄂复明管印刷、财务、订阅、邮寄,在一间十二三平米的屋里,把四万张八开的纸,一张张油印、折页、装订出来。再后来手头宽了,打发芒克出一趟远门,从外省扛回一台滚筒式半自动油印机——北岛说,那对他们是一场技术革命。印好,连夜贴到城里一堵墙上。
给北岛起笔名,也在一个晚上。他和芒克骑车走夜路,芒克想,这人在北方长大,性子又冷又独,像座岛;前不久还出过一本诗集叫《陌生的海滩》,满是岛。就叫北岛吧。从那以后,签在诗末尾的,是北岛,不再是赵振开。
这帮人年轻时就这样。芒克和多多在白洋淀插队,把写诗写成了决斗:谁得了新句子,就把写满字的本子,像一只白手套,啪地甩到对方面前——接招。
贴出《今天》也贴出了广告,到点,那堵墙底下排起队。每本五毛到七毛,印量涨到一千,订户最多六七百,除了西藏,各省都有。韩少功来北京开过一次作品讨论会,用一个月工资买走几十本,带回湖南送人。讨论会在成员赵南家的院子里开,屋子宽,院子大,最多时四十多人挤进来,多半是大学生,一个个念自己写的诗,念完,众人挑刺。它是被人排着队买走、翻开、一行一行读进去的——在那个今天。
有一阵,芒克老带着一群姑娘出去喝酒,北岛看着不安。编辑部开会,他提议成立一个纪律检查小组,组长选了会打"大乘拳"的刘念春,明摆着冲芒克这个"花花公子"去的。会上还通过一条决议:编辑部成员之间,不许谈恋爱——怕的是被人当成流氓团伙。那两年,成员里果然没人谈成一场恋爱。直到《今天》散了伙,周楣英才和徐晓走到一起。
一九九〇年,北岛在挪威奥斯陆,把《今天》重新办了起来,一直办到现在。海外这本《今天》没有编辑部,靠邮寄、传真、后来靠网络收稿,许多作者和编辑一辈子没见过面。为省下越洋的邮费,诗人张枣把纸上空白的地方剪掉,每次只把写满字的那一条细长纸片,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