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聿铭的代表作,IBM的"雅典卫城",如今沦落为TikTok上的探险鬼屋

2026年4月的一天,纽约州萨默斯镇(Somers)。62岁的退休工程师罗伯特·卡尔顿(Robert Carleton)正在自家门口取信,突然看见一群十几岁的男孩从旁边的树林里狂奔出来。

他在路口拦住了他们,张开双臂。

"我就说了一句:站住,结束了。"

几分钟后,三名纽约州警从树林里追了出来。七名未成年人当场被捕。

罪名:非法闯入前IBM园区。

据《华尔街日报》7月7日报道,自今年2月以来,纽约州警已在这处园区抓捕了48名闯入者,其中30人是青少年。还有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面临重罪指控——警方称他随身携带一把上膛的9毫米手枪,并顺走了一台索尼相机和一个插线板,当作"纪念品"。

他们闯入的,不是什么普通的烂尾楼。

那是贝聿铭(I.M. Pei)事务所设计的建筑,是IBM鼎盛时期的战略要地,是上世纪80年代美国科技力量最直观的物证之一。

如今,它是一座鬼城。

1983年,贝聿铭的事务所接下了两个项目。一个在巴黎——密特朗总统钦点他改造卢浮宫,后来诞生了那座举世闻名的玻璃金字塔。另一个在纽约州威彻斯特县的萨默斯镇——为IBM规划一座全新的园区。

贝聿铭是华裔建筑大师,普利兹克奖得主,肯尼迪图书馆、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东馆、香港中银大厦、苏州博物馆,都出自他和他的事务所之手。在80年代,能请动贝聿铭事务所操刀总部园区的企业,屈指可数。

萨默斯园区于80年代末建成。占地723英亩,约合4400亩。建筑面积超过100万平方英尺,约合9.3万平方米。几座玻璃金字塔矗立在山顶,四周森林环绕,从684号州际公路上远远就能望见。

开车路过的人,很难不多看两眼——那个造型在遍地方盒子办公楼的美国郊区,实在太扎眼了。

鼎盛时期,大约2300名IBM员工在这里办公。

这里做的是"战略规划"——决定这家巨头未来往哪儿走的地方。

85岁的赫伯·奥林格尔(Herb Oringel)在IBM干了44年,其中约10年就在萨默斯做战略规划。他对《华尔街日报》记者说,大胆的建筑、葱郁的园林,配得上那些高层级的思考。

他给了这座园区一个称呼:"它曾经是雅典卫城(Acropolis)。"

上世纪80年代,IBM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没有之一。1984年,IBM的利润高达66亿美元,创下当时美国企业史上的纪录。要知道,那一年整个苹果公司的营收也不过15亿美元。

技术上,IBM几乎定义了"计算机"这个词本身。1964年推出的System/360大型机,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商业产品之一,为此IBM赌上了50亿美元研发费用——比曼哈顿计划还贵。此后二十年,全球银行、航空公司、政府机构的核心系统,都跑在IBM的机器上。1981年推出的IBM PC,则定义了个人电脑的行业标准,"IBM兼容机"这个词统治了整个产业。

IBM的研究院更是科学圣殿。截至80年代,IBM的科学家已经拿下多个诺贝尔物理学奖,扫描隧道显微镜、高温超导,都出自IBM实验室。

1986年和1987年,IBM研究员连续两年站上诺贝尔奖领奖台。一家商业公司,干着大学和国家实验室的活。

华尔街有句名言:"没人会因为买IBM而被解雇。"

那是"蓝色巨人"的黄金年代。微软还是给IBM打工的小弟——比尔·盖茨的DOS系统,最初就是靠IBM PC的订单才发的家。苹果在1984年的超级碗广告里,把IBM描绘成奥威尔小说《1984》里的"老大哥"——能被当成假想敌,本身就是地位的证明。

在那个年代,IBM盖楼,是要盖出帝国气象的。请贝聿铭出手,把总部级园区修在山顶,用金字塔做造型。

帝国的崩塌,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进入90年代,大型机业务被个人电脑和分布式计算冲垮。IBM反应迟缓,机构臃肿,层层审批。1991年到1993年,IBM连续三年巨亏,累计亏损接近160亿美元。其中1993年一年就亏了81亿美元——又一个美国企业史纪录,只不过这次是亏损纪录。

裁员随之而来。IBM曾经引以为傲的"终身雇佣"文化,在90年代初被彻底埋葬。全球员工从40多万人的峰值一路裁到20多万。

1993年,郭士纳(Louis Gerstner)空降IBM。这位卖过饼干的前纳贝斯克CEO,成了IBM历史上第一个从外部空降的掌门人——这件事本身,就宣告了旧IBM文化的破产。郭士纳主导了那场著名的转型:砍业务、卖资产、把重心从硬件转向服务和软件。他后来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书,书名很传神:《谁说大象不能跳舞》。

此后的三十年,是IBM持续"做减法"的历史。

2005年,PC业务卖给联想——那个曾经定义了个人电脑的IBM,亲手告别了个人电脑。2014年,x86服务器业务也卖给联想;同年,芯片制造业务干脆倒贴15亿美元,求着格罗方德(GlobalFoundries)接手。曾经引领风骚的Watson人工智能,在2011年的智力竞赛节目上风光了一把之后,商业化一路碰壁,医疗AI业务最终在2022年打折出售。

云计算时代,IBM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眼睁睁看着亚马逊、微软、谷歌瓜分市场。营收从2011年峰值的1069亿美元,一路萎缩到2020年前后的730亿左右。连续二十多个季度营收下滑,一度成了华尔街的固定笑料。

一家不断瘦身的公司,不需要那么多楼。

萨默斯园区的员工被逐步迁走、合并、遣散。2016年,IBM把这处园区整体出售,价格是3175万美元。

723英亩土地,加上贝聿铭事务所设计的100万平方英尺建筑,总共卖了3175万美元。摊下来,每平方英尺建筑连32美元都不到——在纽约都会区,这个价格近乎白送。当年为"帝国气象"砸下的重金,三十年后按废品价清仓。

接盘的是一家有限责任公司,注册地址与曼哈顿第五大道的地产公司塞巴斯蒂安资本(Sebastian Capital)相同。新东家曾计划把园区改造成一所私立学校,结果撞上新冠疫情,计划流产。

对萨默斯镇来说,这是双重打击。一座百万平方英尺的园区空置,不仅意味着两千多个工作岗位消失,更意味着税基的巨大损失。镇上的居民盼着它被盘活,盼了十年。

这一空置,就是十年。

十年,让一座"雅典卫城"变成什么样?

碎裂的玻璃、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喷满涂鸦的墙面,停车场的沥青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植物。

但更瘆人的是另一类画面。

一些会议室和格子间,竟然保持着十年前的原样。椅子还摆在桌前,文件还摊在台面上,墙上还挂着照片——仿佛某一天,员工们只是照常下班,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正是这种"时间凝固"的诡异,让萨默斯园区成了"废墟探险"(urbex,urban exploration)圈子的顶流打卡点。

废墟探险不是新鲜事。全世界都有人专门钻废弃的商场、医院、电厂、游乐园。但Instagram和TikTok上那些滤镜精致的探险视频,把这个小众爱好催成了流量生意。一条视频火了,就有一百个人循着定位摸过来,再拍一百条视频。

新泽西州利文斯顿(Livingston)的警方最近发出警告,要求人们远离已关闭的利文斯顿购物中心。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海滩的警方4月也发出类似警示,针对的是倒闭的"冒险乐园"游乐场——警方的原话是:"我们注意到TikTok上有一个探索该地产的挑战活动。"

而萨默斯,这个自称"美国马戏摇篮"、只有21500名居民的安静小镇,承受的冲击尤其猛烈。园区坐落山顶,三条道路通向园区,其中至少两条设了路障,周边树上钉满"禁止入内"的告示牌。管理方塞巴斯蒂安资本表示已经加强了安保,其总裁在声明中直言:"我们一直是破坏行为的受害者。"

但这些都挡不住流量的召唤。

镇长罗伯特·斯科拉诺(Robert Scorrano)说,去年冬天开始,闯入事件"像野火一样蔓延"。有一条视频里,有人顺着金字塔的斜面往下滑。

对于只有17名警员的萨默斯警局来说,这是实打实的负担。警长布莱恩·林克莱特(Brian Linkletter)的抱怨很直白:"如果有人受伤被困在里面,我们就得投入更多警力,我还得担心警员受伤。图什么?就因为有人想在一栋空楼里走一圈?"

当地辩护律师安德鲁·普罗托(Andrew Proto)5月在博客里写:"一条15秒的短视频,不值得换一份犯罪记录。""如果你已经被捕了——你不是我们这个月接到的第一个电话,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生意好到律师都开始在博客上打广告了。普罗托表示,他已经代理或咨询过多名在该园区被捕的未成年人。萨默斯镇法院书记员透露,一些被告获得了为期6个月的"暂缓起诉"处理——只要期间不再惹事,指控将被撤销,逮捕记录也会封存。

探险者群体内部,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辞。一些在网上发布IBM园区视频的探险者声称,他们信奉"只观察、不破坏"的准则,反对涂鸦和打砸。驱动他们的是好奇心,是闯入禁地的刺激,是记录和存档的热情。

文化地理学者、《探索一切》(Explore Everything)一书的作者布拉德利·加勒特(Bradley Garrett)甚至替这些孩子说话:"听到孩子们在外面惹这种麻烦,反而让我看到希望。"在他看来,废墟探险有时是"通往历史与文化好奇心的入门药"。

但连加勒特也承认,网红打卡点往往会被"爱到死"(loved to death)——先是火爆,然后被封锁,被洗劫,甚至被纵火烧毁。

老IBM人奥林格尔,坐在自家客厅的躺椅上刷完那些探险视频,只说了一句:"非常令人失望。"

"它曾经是雅典卫城。把它当成废墟,是荒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