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川来信:写于毕祺祺被拘留后的一周年
祺祺:
你好,今天是你被带走的一周年,也是你母亲冀廷梅涉黑案开庭的第123天。
每当想你那阳光灿烂的笑容,我就很揪心,我不知道你在看守所变成什么样了,你是否还能笑得出来,你的眼睛是否还有光?你是不是变成一个目光呆滞双目无神脸上如世界末日来临般脸上挂满了愁苦与绝望之人?你在里面是否能得到善待?这些我都不得而知,
案件从去年12月15日开庭至今,整整123天。如果命运没有拐弯,造化没有弄人,你现在应该和我们一样,坐在辩护人席上,面前放着塞满案卷的电脑,在发表质证意见时慷概激昂指出证据存在的问题;你应该在休庭的时候跟我们一起站在走廊上,骂几句案子的荒唐,然后苦笑一下,接着回去继续翻案卷。
可是你不在。
去年针对庭前会议报告轮到我发言时,我说“有个辩护人,他今天本来应当跟我们坐在辩护人席上,但是因为他为母辩护被南阳公安抓走,随后淅川法院剥夺辩护人资格,他就是镇平县的前法官也即是冀廷梅的儿子—毕祺祺。”
当“毕祺祺”三个字从我口中说出来时,那声音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一阵巨大的悲伤如潮水般袭来。我无法控制地流泪了,在那一瞬间,我不仅是律师,我更像是一个目睹挚友蒙难却无能为力的普通人,我太悲伤了,不仅仅为你,也为这难以言说的境遇。
这段时间是就涉黑四个特征进行举证质证,前天把所有的质证意见发表完毕,通过这么多天的举证质证,我越来越确信,“涉黑”的指控,根本站不住脚。就拿危害特征来说,公诉方有一组证据,证明明目的居然是为了证明你母亲“捞取政治荣誉”。
祺祺,你听到这个,是不是也觉得很荒唐?“捞取政治荣誉”是纪检监察机关在办理公职人员违纪案件时的特定表述,是公权力监督的语境,怎么能硬塞进《刑法》关于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构成要件里呢?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四个法定特征——组织特征、经济特征、行为特征、危害特征,没有任何一项涉及捞取政治荣誉,你母亲的那些荣誉都是因为她工作能力强、税收任务完成得好等工作成绩突出而获得的,公诉机关居然把这些作为指控你母亲涉黑的罪证,真的是太荒唐了。
还有组织特征,全案没有任何组织特征的证据,没有组织名称,没有组织规约,没有活动经费,没有利益分配机制,这些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典型特征,在这个案件中一个都没有,还有关于这些所谓的黑社会员组织成员的加入时间问题,公诉机关连每个人“什么时候加入组织”都说不清楚,每次辩护人提这个问题,公诉人都拒绝回答。公诉人连每个人“什么时候加入组织”都说不清楚,又如何证明所谓的黑社会组织成员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组织的存在、“有加入的意愿”?
我只是举几个例子,类似的荒谬的事情太多了,通过这么多天的举证质证,我越来越确信涉黑根本就不构成,从组织特征、经济特征到到危害特征,每一项都经不起推敲。
你还记得去年四月份分案开庭结束后,我几次问你啥时候申请去看守所会见母亲,你说过几天。
我当时好奇地问你:“见到你母亲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紧张还是期待抑或是别的”;
你回答说:“我内心其实非常期待见到我母亲,因为我已经三年多没有见到我的母亲了,我时常在梦中梦到我母亲,梦到我们一家团聚时满脸幸福的微笑。但我内心又非常害怕见到我的母亲”;
我又追问:“你见到你母亲会不会哭”;
你说:“见到她之后我感觉我肯定会哭,但我会尽量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哭。我不想在我母亲面前哭,因为我的眼泪会让我母亲更加的难受和自责,在长期封闭的环境内,她难受和自责会更加难以纾解。我并不想如此。我希望在我母亲面前表现的更加坚强一点,让我母亲看到我已不再是那个受他们保护、照顾的小孩,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可以成为他们依靠的大人。这样可以让她能够更加的安心,不会过份地担心我的安危。”
我一直在设想着你见到你母亲的场景,看守所会见室里,你们隔着那层玻璃,你们对视的那一秒,三年多的思念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你可能还是会哭,她也一定会哭。虽然那层玻璃冰冷又坚硬,可挡不住眼泪的温度。
我对你在看守所会见你母亲一事,充满着期待与好奇。我想过很多种版本,但没有一种版本是你见不到她。
谁也没想到,一声刺耳的警笛声击碎了你的期盼,2025年7月南阳警察将你从家中带走,随后将你刑拘。
你被羁押在南召看守所,而你母亲被羁押在南阳市看守所,两地的距离只有110公里,开车一个多小时,骑行四个半小时,步行一天半。这个距离,放到地图上,就那么一截指头的长度,可对你来说,110公里,比什么都远,远到无法触及,远到比上天还难,上天还有航天飞机,有火箭,有登月舱。可你呢,你连一扇通往母亲的门都没有。
真是造化弄人,你想成为你母亲的依靠,最终却与母亲一同坠落深渊,被铸成了囚笼的一部分,你想让你母亲看到自己的坚强,现在却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案件在下周就进入最后的辩论环节了,这个案件我们都没想到会开那么长时间,我很努力,所有的律师都很努力,他们的努力,时常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写到这里我不争气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了,请原谅我的偶尔的软弱与感性),我为他们感到骄傲与自豪。
办理这个案件,我近视度数加深了150度,可我无怨无悔,律师们也都无怨无悔,或许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为了真相,为了你,也为了那份不被辜负的期待。
悲伤是一种力量,这是一种让人奋发让人向上的力量。
记是你跟我说过“只要当事人家属和律师不放弃,体制内总有健康力量会被打动,会去运用智慧解决这个案件”
经历了那么多事,你现在还会这么认为吗?
我想告诉你:我们还在坚持,我们没有放弃,无论你在哪里,请你也一定要坚持住。
在看守所里,别让自己垮掉,每天做几个俯卧撑,看看放风时那一小片天空,想想你母亲在南阳也在看着同一片天,想想将来有一天,这110公里会缩成零,那一天,你想怎么哭就怎么哭,这个世界欠你们一场团圆。
有道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祺祺,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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