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恨水同乡 | 徐迅
文中图片均由安徽省张恨水研究会 朱显亮提供
近年来我在老家盘桓的时间多,到张恨水故居也多。一是当地文化单位相邀或陪同来访的客人;二是,既然我与张恨水同一个家乡,偶尔走亲戚也会走到那里。但每次看,我心里都有些微不同的感受。因为我知道张先生故居实际上已不是原址,参观者对此兴高采烈,我却是心怀忐忑——由此想我曾拜谒过的一些文化遗址与名人故居,怕也存在类似的情形,心中释然是释然,却也有一些膈应。
我最早看到张恨水先生家,老屋是一幢土砖瓦房,没人说它叫“故居”。门前有口清水塘,屋后院子里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白墙黛瓦,典型的皖西南地区房屋风格。在张恨水记忆里,“……屋子四面是黄土砖墙,一部分糊着石灰,也多已剥落了,南面是大直格窗户,大部分将纸糊了。把祖父轿子上遗留下来的玻璃,正中嵌上一块,放进亮光。窗外是个小院子,满地青苔,墙上长些隐花植物瓦松,象征了屋子的年岁。而值得大书一笔的就是院子里有一株老桂树,终年院子绿阴阴的,颇足以点缀文思。”他说,就是这样的“黄土书屋”,奠定了他“毕生的职业”。
现在的张恨水故居门前清水塘尚在,土砖瓦房却变成一幢“四水归堂”式的青砖黛瓦房,青砖用白泥勾缝,显得干净而工整、清爽。屋前屋后栽了些桂花树。屋里的堂厅、厨房、卧室、书房,陈设也都做了精心布置。不仅如此,家乡人还在故居的周围建立了恨水广场、恨水茶肆、张恨水文化大讲堂,等等,然后用他一百多部小说书名铺就了一条“张恨水文学廊道”,让人每走几步,就能与张恨水的著作对视一番,让张恨水不仅活在书里,还真真切切地活在故乡的土地上。他们把这里建成“张恨水文学小镇”。油菜花开时节,置了一辆绿皮火车穿行在油菜花的田野,溅起一大片金黄色的笑声。
张恨水十岁时随父回家乡,在家乡读书。17岁时,宦游江西的父亲突染时疫过世,剩下孤儿寡母。寡母拖儿带女只好又回到家乡,仗着几亩薄田过日子。有着才子佳人梦的张恨水,在老家却体会到青春的惆怅、失学的痛苦,其间遵从老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完成了一桩婚姻。他写作的种子,也是在这时的老屋书房中萌发的。他足不出户,终日读书,被人说“混沌”(不懂事),而被乡邻们讥笑为“大书呆子”“书庸子”。但这段生活,他好像后来也没有怨谁,只是说:“这屋子里共有四五箱书,除了经史子集各占若干卷,也有些科学书,我拥有一张赣州的广漆桌子,每日二十四小时,总有一半时间在窗下坐着。我为什么形容这个黄土屋子如此详细呢?这在我家庭是有点教育性的,直至现在,我的子侄们,对于这书房,还有点圣地的感觉,提起老书房,他们就不好意思不念书了。”——其实,这“圣地”感觉的形成,便是源于他的苦读。若不是他在书房自修而成为一代文学大家,“黄土书屋”怕又另当别论了。
张先生在故乡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故乡是他生命的根,是他一生最为牵挂的地方。作为一个作家,他取了很多像“我亦潜山人”“天柱峰旧客”“天柱山樵”“天柱山下人”“潜山人”这样的笔名,在作品中经常表达出自己与家乡的关系。不说他书里许多与家乡有关的人物,就连写的小说,如《天明寨》《天河配》《秘密谷》《潜山血》等,题目都源于家乡的地名。在抗战时期,他还直接写了《潜山出头了》《野人寨好比小宜昌》这样报道家乡的文字。尤其是他的一组记述《潜山春节》的诗,更是道尽了家乡的年俗:“廿四风晴好晚天,家家坟上响千边;灯笼燃烛门前挂,迎接先人过小年。”“黄豆打成瑞露浆,作来豆腐与千张;茶干咸菜冬菰炒,淡酒三杯口味长。”“门神对子与花笺,贴了高墙就过年;等待烧香齐下拜,先人接到在堂前。”“年饭酒阑没事情,堂前赌博闹纷争;吾人只靠‘桩兜’坐,闲话年成说到明。”“村前正唱采茶歌,百副花灯未算多;狮子蚌精相对舞,一班刚到一班过。”这些诗写到的放边(鞭炮)、打豆腐、吃茶干(五香豆腐)、贴对子、打麻将、闹花灯……种种,习俗今天犹在。
他另有多篇专门写到故乡的散文。我很喜欢这些文字,心里把他的这些文字称作——“散写故乡”。出了名的篇章就有《故乡的小年》《故乡的四月》《忆车水人》《耙草者》《黄梅戏》《迎江寺塔》等等。在他的《湖山怀旧录》里,读到他写家乡天柱山的文字,他说天柱山尖“望之如笔头”,有平地十四亩,写到天柱山的兰草花等,都是实景。而写“上天梯”,现在在天柱山的“百丈云梯”也能找到影子。他还写到“画眉跳架”的画眉岭、烟霞屋……这些好听的名字,我这个几乎从未离开天柱山的人也还是头回听到。后来问现在天柱山管委会副主任、诗人舒寒冰先生,他说此山确有此景。张恨水后来写了篇《潜岳引见录》,详细记载他在某年的“孟冬某日”和一位“知情者”策划上山的情形,尽管那次登天柱山“未遂”,但确实直接宣传了天柱山,他说,“故乡有此山水,予乃于此日始得之。既不登潜岳,予已饱尝一脔矣”。其时,这位著作等身的大作家还有为天柱山编一本《旅游指南》的想法。想法虽然未实现,但也确实道出天柱山当年宣传之不足,证明他的眼光独到。天柱山事实上因为宣传不够,一度被世人冷落。后来散文家余秋雨到天柱山,写了篇《寂寞天柱山》的散文,才引起了很多人的激赏。
上世纪80年代末,张恨水开始被家乡人珍重起来,县里一位老领导张罗着成立了一个省级张恨水研究会。我忝列其中,成了一名工作人员。那些年,我们隔几年就会开一次学术研讨会,同时着手建设了张恨水纪念馆、修缮了故居,筹备将张先生的骨灰请回到家乡安葬等等。人们从此知道了张恨水是位大作家。爱屋及乌,后来家乡人对此地的写作者也格外关注,他们搜罗出以张恨水故居为圆心的方圆几里出生的作家,竟有七八位之多。作家的诞生尽管各有因缘,但也确有一种文脉传承。不过,张恨水曾一度在文坛销声匿迹,只是张恨水就是张恨水,他终是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
2026年3月16日于北京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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