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坐飞机时,我到底能不能放下座椅后背?
原文发表于7月10日的《纽约客》杂志,作者乔舒亚·罗斯曼(Joshua Rothman)。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开了很久的车赶到机场,登上一趟十五个小时的航班。你坐在经济舱,身后是一家三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他们看上去挺友善。
可随着飞行时间拉长,小家伙开始坐不住了。她踢你的椅背,还用玩具戳你的肩膀。
"别闹了。"你听见那位父亲说。神奇的是,孩子真的安静了下来。机舱灯光调暗,到了睡觉的时间。就在睡意袭来的那一刻,你感觉到一阵晃动:前排的座椅正在放倒,而且是一放到底。
你顿时觉得逼仄,别人的椅背几乎贴到你脸上,肩膀也开始发僵。你的手指摸到了自己座椅上的那个按钮。被人放倒了椅背的人,总有资格放倒自己的椅背吧?
可就在你准备往后靠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声音。你回过头,正对上那位父亲的目光。"不好意思,"他说,"能麻烦您别放椅背吗?"
人生充满伦理困境,有大有小。该不该吃肉?你犹豫的时候,无数动物的性命悬于一线。要不要用AI替你写求职信?你琢磨的时候,你的诚信岌岌可危。相比之下,放不放椅背是件小事。
争的不过几英寸,顶多几个小时。可就是这一小块空间和时间,分量却不轻:你抢不抢它,似乎透露了你怎么对待别人,甚至透露了你如何理解整个社会。
数据证明,人们的态度正在变。2014年,统计网站FiveThirtyEight问了大约一千名乘客对放椅背的看法,41%的人认为放椅背很无礼。到了2022年,一位在旅行网站The Vacationer上写旅行统计的数学教授埃里克·琼斯(Eric Jones)做了类似调查,反对放椅背的人升到了77%。
这些调查规模不大,但放在一起看,态度的转变相当明显。网上论坛里也能找到佐证:认定放椅背就是无礼的人,是嗓门最大的多数派。
你是"躺派"还是"忍派"?
和许多文化战争议题一样,这条裂痕背后有物质原因。自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经济舱座位的腿部空间缩水了2到5英寸。成年人的平均体型却变大了,坐进机舱座椅更难受了。托运行李费越涨越高,越来越多的人把包塞到前排座椅底下,腿部空间进一步被压缩。笔记本电脑的普及又改变了小桌板的空间格局——桌板正上方那一块地方,变得格外金贵。
你可能觉得,是航空公司出于纯粹的贪婪,剥夺了我们的空间。但航空业的经济账并非如此。
六七十年代的座位确实更宽敞,可那时候机舱设计受到严格监管,机票昂贵,还得通过旅行社预订。今天,我们自己上网买票,精打细算的乘客可以毫不留情地追逐最低价。航空公司迎合他们,卖出又小又便宜的座位,再把腿部空间当作增值服务,卖给愿意掏钱的人。
没人喜欢被困住、被挤压。在飞机上,你被同机乘客的选择困住,被物理环境困住,也被把你塞进这个座位的经济逻辑困住。你憋着一股反抗的劲儿。问题在于,你是通过抢占更多空间来反抗,还是通过守住已有的空间来反抗。
如果你坐在一节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你可能会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等车厢挤满了人,你自然知道把包拿开,让别人坐。这条没有争议的社会规范,体现了我们如何协作共享公共空间。有人会说,飞机上也是同一个道理:放椅背就像把包放在座位上,剥夺了邻座的空间。
但这个类比并不完美。你放椅背时,并不是在阻止别人占据某块空间,而是在侵入别人已经占据的空间——性质完全不同。
放在地铁上,这相当于把你的包挪到邻座的大腿上。而被你"侵犯"的那位受害者,可以轻松地通过自己的椅背按钮找补回来——这相当于地铁上的邻座把你的包,又转手递给了他旁边的人。
正是这种链式反应,让放椅背这件事变得更加微妙。如果你坐头等舱,放椅背不会妨碍任何人。从这个角度看,你花钱买的,有一部分是道德上的心安理得。可对其他所有人来说,你行使放椅背的选择权,就等于逼着身后的人做同样的选择。
可以说,坐在第一排隔板座的人背负着最重的道德包袱:他一躺,就可能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不妨在脑子里想象这场连锁反应。按琼斯的调查数据,大约一半的乘客认为放椅背太可恶,坚决不放;另外三分之一认为无礼,但偶尔还是会放;剩下的人觉得放椅背没什么不对。
心理学家有个概念叫"社会许可":看见别人干了件不该干的事,你也更容易跟着干。伦理学家则琢磨"相称原则":你受的伤害越大,你的回应就越大,反之亦然。
于是我们可以想象,一波波"放倒脉冲"从毫无悔意的躺派那里向机舱后方传播:爱丽丝把椅背一放到底,鲍勃于是放了四分之三,接着卡拉只放了一半,直到丹出于原则拒绝放椅背,硬生生截断了这波脉冲。丹的挺直,成全了身后伊妮德和弗兰克的挺直——直到杰夫决定行使自己的躺卧权利,一波新的脉冲又开始了。
如果全体乘客能达成一致——要么都放,要么都不放——一切就简单了。有些航空公司确实造了这样的机舱:所有座位都以同一个角度"预先放倒",不能再调。
可惜,世上不存在一个对所有人都理想的放倒角度。不光是因为个人偏好不同(确实不同)。
人体工程学研究表明,人在专注做事时——工作、看电视、吃饭——偏爱轻微后倾;想休息时,就要躺得更低。而决定舒适度的最重要因素,可能是"动"本身。理疗师常说一句话:"最好的姿势,是下一个姿势。"有时候,你就是需要往后躺那么一分钟。这说明,不可放倒的机舱其实是一笔简单的交易:用舒适,换和谐。
反方观点是:不是所有的舒适都是身体上的,不适也一样。前排椅背放下来,哪怕没碰到你和你的东西,也会让你难受。它侵入了你的"近体空间"——2020年一篇心理学论文把它定义为"身体周围那片我们能触及外物、也能被外物触及的空间"。
我们不喜欢东西或人突然闯进这片空间,而压力等因素会放大这种敏感。2021年,五位来自中国西安的研究者在《工程数学问题》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调查了几百人的飞行经历,归纳出十四种主要的"个人空间侵犯"。
在他们的模型里,你承受的侵犯越多,每一次新增的侵犯就越刺痛你:如果扶手太窄,机舱里还有股怪味,那么前排放下的椅背会让你加倍恼火。人际差异让一切雪上加霜:家人挤进你的空间是一回事,陌生人是另一回事。如果你是女性,男性放倒椅背会让你更不舒服;反过来也一样。
这里有一个值得细品的不对称:放椅背能让你的身体真正舒服一点;而被人放椅背,除了少数例外——膝盖被顶、笔记本电脑被压裂——造成的主要是心理伤害。理论上,这种心理伤害是可以用别的办法补偿的。
代尔夫特理工大学工业设计专业的研究者莎比拉·安贾尼(Shabila Anjani)把受试者请进一架模拟机舱,做舒适度问卷,有时还监测心率,让他们坐在宽度和"座距"(行业术语,指前后排之间的距离)各不相同的座位上。
她发现,"坐在18英寸宽座位上的舒适度,几乎等同于坐在17英寸宽、但多出4英寸座距的座位上"。换句话说,一英寸的宽度,值四英寸的腿部空间。原因可能是"除了臀部之外的所有身体部位"都"显著受座位宽度影响"——臀部舒不舒服,主要看坐垫质量。这在直觉上说得通:身体左右能动弹,前后就不用占那么多地方。
那么,追求腿部空间是不是找错了方向?统计显示,人类没在变高,而是在变宽。可惜,加宽座位并不容易。航空记者迈克尔·博伊德(Michael Boyd)指出,飞机的管状机身给了航空公司调整座距的自由,却没给调整宽度的自由——设计师可以把座位一排排往后挪,一次挪一英寸,却没法把机身撑宽。所以你最好的对策,也许是尽量选座位稍宽的机型。
博伊德点了几个名字:空客A220、A320,以及巴航工业E175、E190,它们的经济舱座位有18英寸甚至19英寸宽。也许在这些飞机上,我们都能对放椅背这件事宽容一点。
假设我们已经舒舒服服坐进了能想象到的最宽的经济舱座位,放椅背的伦理戏剧就会烟消云散吗?大概不会。归根结底,放椅背是一个发生在社会性压力环境中的社会性行为。它意味着你要决定,是否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也意味着你要承受或对抗别人的决定。
人们常说,从经济学角度看,航空公司把同样的几英寸空间卖了两次——一次卖给你,一次卖给你身后的人。这个死结很难解开。
哲学家彼得·斯特劳森(P. F. Strawson)在1962年那篇影响深远的文章《自由与怨恨》里,描述了人在受到伤害时的两种反应方式。通常情况下,我们跟着"反应性态度"走——愤怒、恐惧、原谅等等,这些情绪在与人打交道时自然涌现。但我们也可以采取"客观态度",把冒犯者看作受制于某种更大力量的人。
斯特劳森说,如果你怨恨某人对你做的事,你可能会想:"他不是故意的",或者"他也是身不由己"——这些解释既说明了发生的事,又保留了对方作为自主个体的人格。你也可能想:"他喝多了"——这时候,伤害你的那个"他",和平时的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换句话说,你或许可以得出结论:你在经济舱里遇到的那个人,和你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那个人,有着实质性的差别。放他一马吧。
詹姆斯·比奇(James Beach),来自丹佛的商人,身高一米八五。那天他从莫斯科返程,正飞在纽瓦克到丹佛这一段。他有工作要赶,于是放下小桌板,打开笔记本电脑,还装上了一个叫"护膝器"(Knee Defender)的装置——按美联社的报道,那是"一个22美元的小玩意,卡在乘客的小桌板上,能让前排的人放不下椅背"。
有意思的是,比奇告诉美联社记者斯科特·梅耶罗维茨(Scott Mayerowitz),他自己从来不放椅背——"你有这个权利,但这么做显得无礼。"可他装护膝器的时候,并没有知会前排那位女士。他的解释是:"我宁愿让他们以为座椅坏了,也不想挑起冲突。"
但那位女士叫来了空乘,把戏穿帮了。
接下来,事态急转直下。比奇取下了护膝器,可那位女士随即狠狠地把椅背向后一砸,差点压坏他的电脑。比奇怒了。他冲她发难,把她的座椅往前推,还试图重新装上护膝器。就在这时,女士转过身,把一杯汽水泼在了他脸上。
这里有个关键细节:美联社特意指出,"两位乘客坐的都是美联航的优选经济舱——比普通经济舱多出整整4英寸的腿部空间。"
飞机被迫备降芝加哥,警察在停机坪等着。这件事的新闻报道"引发了一场关于乘客究竟该不该被允许放椅背的全民大讨论"。事后回顾,比奇承认他对发生的一切"羞愧难当"。"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他总结道,"我本可以处理得好得多。"
显然,飞机上的那个"我",和地面上的那个"我",判若两人。
从很多方面看,飞行中的飞机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小宇宙。可一到放椅背的问题上,航空公司就把我们扔进了混沌。
这个问题没有显而易见的普适答案;讲道理的人可以各执一词——不仅是人与人之间,同一个人在一趟航班的不同时刻,想法也可能自相矛盾。具体情境很重要,可我们对前后排乘客的身体和内心几乎一无所知;理想状态下,我们应该依据自己的价值观做决定,可现实是,我们烦躁、疲惫,被困在一个人造环境里。
"我一直努力做到:不嘲笑人类的行为,不为之哭泣,也不憎恨它们,而是去理解它们。"斯宾诺莎在1670年写道。
放椅背,或许不是一道有待解开的难题,而是一堂有待领会的课。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可我们都在这里,紧紧地挤在一起,几乎没有什么规则可循——不管是在巡航高度,还是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