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吴声爱策兰我重译《花冠》解读不情愿的和解

CORONA · 一九四八 · 维也纳
花冠
保罗·策兰  作  ·  刘韧  译

秋天从我手里吃它的叶子:我们是朋友。

我们从坚果剥出时间,教它走路:

时间回到壳里。

镜中是星期天,

梦中睡觉,

嘴说真话。

我的眼降到爱人的性:

我们对望,

我们互说黑暗,

我们相爱,如罂粟和记忆,

我们睡去,如酒在贝壳中,

如海在月亮血光中。

我们相拥站在窗口,他们从街上看着我们:

是叫人知道的时候了!

是石头肯开花的时候了,

是不安有心跳的时候了,

是时候成为时候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

罂粟是真花
《花冠》的私密意象都有物理原件

1948年5月20日,维也纳。22岁的英格褒·巴赫曼给父母写信:超现实主义诗人保罗·策兰爱上了她——"我的房间眼下是一片罂粟花田",他成把成把地往房间里送这种花。同年,策兰写下《花冠》。读这首诗的第一把钥匙不是象征学,是实物清单:罂粟是他搬上楼的真花,秋天是他父亲死掉的真季节,窗口对着一座真的装聋的城。全诗最玄的意象,原件都摆在1948年的维也纳。这是一个可以被推翻的命题——最后一段推翻它,下文交代。

一、秋天是父亲死掉的季节

秋天从我手里吃它的叶子:我们是朋友。

首句是驯兽。frißt 是兽吃——一头猛兽低头,从手心一片一片取食。这头兽有案底:1942年,策兰的父母被驱逐;就在那年秋天,父亲死在集中营,母亲不久后被枪从后颈打死。杀他全家的季节,六年后从他手里吃叶子。"我们是朋友"四个字的分量在这里:不是抒情,是停战协议。

接着写时间:从坚果剥出来,教它走路,它爬回壳里。这是创伤时间的物理学——1942年之后,时间对他不再自己向前走;你把它剥出来,扶它学步,一撒手,它退回硬壳。第二段三行一个句式,把三样战前的日常搬进虚处:星期天住进镜子,睡眠住进梦,真话住进嘴。房子空了,东西各自找地方寄存。

二、Geschlecht 一词两义:性,也是血统

我的眼降到爱人的性:这一行德语埋了一个双关。Geschlecht 既是性,也是世系、血统。眼睛降下去,看见的是两样东西——她的身体,和她的出身。

出身是什么?1932年5月,巴赫曼的父亲加入纳粹党,这是这个家不许碰的禁忌。一个是刽子手的女儿,一个是大屠杀的幸存者、死难者的儿子——两人各自扛着这层身份相爱。

现在读那一行:我们相爱,如罂粟和记忆。罂粟产鸦片,司遗忘;记忆不许遗忘。他必须记住,她需要他忘——两人相爱的方式,就是各自带来对方最缺的那样东西。这不是修辞配对,是两份家史的化学反应。诗集1952年出版,书名就叫《罂粟与记忆》:策兰把这一行升格为自己前半生的总题。

而"我们互说黑暗"也有下文。巴赫曼用诗回话,在《说黑暗》里写:"我只会说黑暗。"两个人隔着诗行对讲,互说是字面义。

三、窗口对着一座装聋的城

我们相拥站在窗口,他们从街上看着我们。

窗口这个介词位置(im Fenster,在窗框之内)是舞台调度:两人把自己装进画框,主动供街道观看。街道是谁?1948年的维也纳,全城给纳粹罪行裹上一层沉默的大衣,奥地利早早给自己披上受害者角色。看客在看,看本身就是那层沉默。

于是"是叫人知道的时候了"有了收件人:不是情侣的宣言欲,是对一座选择不知道的城下的通牒。man weiß——人知道——正是这座城拒绝做的那件事。幸存者和党员的女儿抱在窗口,这个画面本身就是证词。

四、石头开花排在时间复工之前

末段三件不可能的事,次序有讲究:石头肯开花——最死的物质,不情愿地答应生命;不安有心跳——惊惶被组织成节拍;时候成为时候——时间复工。从矿物到心脏到时间本身,救活的半径一圈圈扩大。第一段那个爬回壳里的时间,全诗等的就是这一声发令。

这里藏着一次改写。1902年,里尔克《秋日》开头:"主啊:是时候了。"1948年,策兰用同样的秋天、同样的"是时候了",删掉了"主啊"。请求还在,收件人没了——祷词的抬头空着,只好发给街上的人。这就是开头那个命题被推翻的地方:前三段的意象都有实物原件,末段没有——石头开花没有原件,它是清点完全部实物之后,对不存在之物下的订单。诗题 Corona,拉丁语的花环,策兰用它标记与巴赫曼的这场相爱——花环是个环:诗从秋天(一年的末尾)出发,绕一整圈,停在要求开始上。

2017年,写他们两人爱情史的那本传记出版。书名取的就是诗里那一行:《我们互说黑暗》。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一日 · 北京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