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人生的全部内容 | 访彭锋
以下是我与彭锋教授的对话内容:
莫:《北大美学通识课》是由“审美与人生”博雅美学系列讲座与通选课程延伸而来,书中涉及美学、考古、历史、音乐和医学等多个领域。不同领域的课程内容,都与审美有关,或者说,它们都体现出了审美的重要性。在这个时代,审美为何重要?
彭:这个时代的标志,就是人工智能全面渗透到日常生活。马斯克预言,在未来五到十年,人类将无需工作。不管实际情况能否像马斯克预言的那样快,机器取代人类工作的趋势不会改变。从这样一个大的时代背景来看,审美的重要性无论怎么强调也不过分。在人类需要工作的时代,与工作相对的是审美。古人有这样的说法:“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这里说的是,只有工作任务完成了,衣食住行等基本需要得到了满足,人才会开始审美。19 世纪英国批评家罗斯金也说,不要将工作与审美混淆起来,先工作,后审美。既然工作被机器取代了,剩下来给人做的就只有审美了。由此,审美就成了人生的全部内容。当然,这不意味着人就只需琴棋书画,无需衣食住行。人仍然需要衣食住行,只是对待衣食住行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变得像对待琴棋书画一样。例如,有了汽车代步之后,并不意味着人不再跑步;人会继续跑步,只是跑步的态度和目的发生了变化:在没有汽车代步之前,跑步的目的是克服距离,为了克服距离人不得不跑步;有了汽车代步之后,跑步的目的是锻炼身体,为了锻炼身体人可以做各种运动,如果他还跑步那是因为他热爱跑步。因此,机械代替人的工作之后,并不意味着人不再工作,而是意味着人因为热爱而工作。每个人热爱的工作可以不同,但对工作的热爱没有不同。审美不能被理解为一种知识,一种行为,一种生活方式,而是在全部知识、行为和生活方式之上加上热爱。热爱可以将寻常工作变成审美享受。这本书有 17 位作者,内容涉及不同领域。尽管作者不都是学科意义上的美学家,但他们从各自研究领域发掘出来的审美关联,尤其是体现出来了对自己专业的热爱,让我们可以感受到寻常工作是如何转变为审美享受的。
莫:《北大美学通识课》是一本有关美学的书,面对的是大众读者。于艺术爱好者而言,应如何理解美学与艺术史的关系?
彭:美学有不同的侧重,可以侧重美的研究,侧重感性认识的研究,侧重艺术的研究。就侧重艺术研究而言,美学等于艺术哲学。从美学作为艺术哲学的角度来看,美学与艺术史的密切关系就是显而易见的了,它们都是对艺术的研究,只是研究方法有所不同而已:艺术哲学侧重理论研究,艺术史侧重历史研究。在某些研究者那里,理论与历史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例如,黑格尔既是重要的美学家,也被贡布里希称作艺术史之父,这与黑格尔坚信历史与逻辑的统一不无关系。不过,理论研究与历史研究的区别还是显而易见的。作为对艺术的理论研究,美学的目标是时间之外的真理;作为对艺术的历史研究,艺术史的目标是时间之中的事实。不过,艺术理论和艺术史还是有联系的,一方面,艺术理论的建构需要依赖艺术史的事实。离开艺术史的事实,艺术理论就成了空中楼阁;另一方面,尽管艺术史强调历史事实,但是艺术理论也会对它产生影响。艺术理论形成的艺术观会影响到艺术史对事实的识别和选择。不同的艺术观,会侧重不同的史实。另外,历史不是史实的再现,更无法让史实再生。历史是史实的叙述。不同的艺术观,会讲出不同的艺术史。总之,如果要对艺术有比较深入的认识,美学和艺术史都是需要的。如果还能有一些艺术欣赏和创作实践的经验,那就更好了。
莫:您在书中写,“美的定义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当我们遇到美时如何去感受它”,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实践这句话?
彭: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被艺术和美的事物所感动时,很少做出这样的判断:它是美的。只有当我们需要作判断时,才需要美的定义。在通常情况下,我们对艺术和美的事物的欣赏无需作判断,因此没有美的定义并不妨碍我们去欣赏艺术和感受美的事物。只有出现分歧的时候,只有当我们需要说服别人像我们一样去欣赏艺术和感受美的事物时,才需要美的定义。大多数人并没有这种需要,只要自己从中获得审美享受就行。或许艺术批评家有这种需要,因此艺术批评家掌握一些美学知识是有必要的。就一般的艺术爱好者来说,从艺术作品中获得感动就行,无需将自己的感动诉诸某种理论解释。不过,话又说回来,掌握一些美学和艺术史知识,有助于我们获得更多和更深的感动。
莫:影响审美判断的因素有三个:生物法则、文化习惯和个人策略。讲到生物法则这个因素时,您提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艺术项目,即经过调查,发现不同地区和国家的人,最喜欢的绘画十分相似,是偏向于写实的风景画。这些风景画,共同指向了东非大草原。在您看来,生物法则的影响是否一直存在,还是会随着时间的延长而逐渐淡化?
彭:生物法则的影响会一直存在,只要人类的基因没有发生大的变异。我们可以从艺术地理学的角度设想一下:人类最初从东非大草原完成进化,基本的感觉力和审美力就已经定型了,它们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由于生存和繁衍的需要,人类开始从东非大草原向地球其他区域迁徙,在不同地域生存和繁衍,由于地理环境不同,会形成不同的文化习惯。但是,文化习惯不能渗透到生物法则之中。生物法则是不变的常量,就像人类的视力和听力并不会随着时代和文化的变化而变化一样。正因为有了不变的常量,我们才能识别变化。如果我们的鉴别能力随着变化而变化,我们就无法识别变化。在绘画和音乐等艺术中,生物法则的影响始终存在。我认为生物法则的恒定性非常重要,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后堡垒。尤其在人工智能全面渗透到日常生活中时,如果不能维持人类不变的生物性,人类就真的有可能成为机器人。如果艺术中还见证生物法则的存在,那么艺术在维持人之为人上就能发挥重要作用。
莫:书中提及,中西艺术的不同,在于文化根源与追求的不同,中国文化注重“神”,西方追求“形”的完美。中国古代艺术,为何没有走向追求“形”的完美的艺术方向?
彭:这里的原因应该比较复杂,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我是作理论研究的,不是人类学家或者考古学家,我只是对观察到的现象作理论分析。中国艺术追求十足的“神”,西方艺术追求完美的“形”,这是中西艺术史家和美学家都能观察到的现象。至于为什么会有不同的追求,研究者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认为,西方艺术追求完美的“形”,或许与希腊哲学的核心概念“理念”有关,“理念”像事物的“模具”一样,是稳定的,不变的,赋予事物以形状;中国艺术追求十足的“神”,或许与中国哲学的核心概念“气”有关,“气”是流动的、变化的,赋予事物以生命。尽管这种解释比较笼统,但也有一定的说服力,它能解释为什么中国艺术没有走向追求完美的“形”的发展方向。不过,这并不是说中国艺术没有发展出写实的能力,更不是说古代中国人对艺术写实毫无认识。古代中国人认识到难画犬马而易画鬼魅,说明他们并不否认艺术是对现实的再现。只不过古代中国人没有将对现实的再现当作艺术的最终目的,在再现现实之上还有更高的最求,如十足的“神”。因此,在谢赫的《古画品录》中,“气韵生动”和“骨法用笔”被视为比“应物象形”和“随类赋彩”更高级的审美追求。
莫:作为美学研究者,您倡导通过美好的生活抵抗“美的荒原”。“美的荒原”,也即是您讲到的某些技术带来的“平均美”。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应如何抵抗“美的荒原”?
彭:如果我们对中国传统文学艺术感兴趣,我们会发现“美”或者“漂亮”,也就是我所说的“平均美”的审美价值的确有限。与此相反,我们会发现古代中国人甚至更重视“丑”的审美价值。例如傅山就明确赞赏丑书,主张“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不过,这并不是说我们要追求“丑”。我曾经对《庄子》中的美丑做过一点分析。庄子反对“自美”,因为对“美”的追求会导致追求者失去自己的天性。庄子不反对“自丑”。这里的“自丑”不能理解为对“丑”的追求,因为在通常情况下人不会追求“丑”而是会掩饰“丑”。与“自美”是追求“美”不同,“自丑”是正视“丑”,对“丑”不加掩饰。因此,“自丑”不会像“自美”那样导致本性的丧失。庄子将天性自彰称作“大美”。对“美的荒原”的抵抗,就是尊重天性自彰的“大美”。美好生活不应该是同样的生活,而应该是同样的不一样的生活。同样的是境界,不一样的是风格。
莫:审美体验,可以培养起面对真、善、美的三种行为方式和习惯,您称之为生、爱、乐,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三个字?
彭:审美的目的不是获得关于美的知识,甚至不需要做出美的判断,而是获得审美经验或者某种感动,因此包括哲学在内的学问主要目的不是给我们关于真善美的知识,而是面对真善美的行动。就像我们是先活着才有机会知道人生是什么,而不是先知道人生是什么然后才开始活着。从审美和艺术的角度来看,真不是发现的,而是创造的,因此创造的行动要优先于真的知识。借用中国传统哲学的术语来说,这里的创造就是“生”,中国哲学中有“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等说法,从某种角度来看,都是突出创造的重要性。同样,对于善我们适当的行为方式是爱,就行动要优先于知识来说,爱要比善要优先,因此我强调爱的重要性。有了生和爱两种行为方式的人,自然流露出来的情感就是乐。与真善美是名词不同,生爱乐是动词。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强调审美是一种生活方式,而非对知识的获取。
莫:LCA 有众多艺术爱好者和艺术史读者,是否可以给他们一些阅读、学习或者观看展览方面的建议?
彭:先说看展览吧,不少艺术爱好者担心看不懂展出的作品,就不去看展览了,或者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掌握相关知识之后才去看展览。就行动先于知识来说,我主张先看展览,然后逐渐补足知识。艺术与经验密切相关,只有多看多听,才有机会获得对艺术的理解。鉴赏力源于比较,看的作品越多,对作品的理解越深,因为鉴赏和理解都是在比较中进行的。
至于阅读,我希望艺术爱好者们能阅读一些相对严肃的著作,而不是娱乐性的著作。所谓严肃,指的并不是深奥难懂,而是指知识准确。尽管我强调经验和行动先于知识,但并非取消知识,我只是希望艺术爱好者们不要受谣传知识的影响。我自己尝试写过一些小文章,目的是澄清一些常见的错误。这些文章收录在《后素——中西艺术史著名公案新解》中。或许我的解决方案也会遭到挑战,但只要能推进对相关问题的理解,任何挑战都是有意义的。
以上,是我与彭锋教授对话的全部内容(版权保护,禁转载文字、视频使用),关涉审美、艺术与美学,关涉《北大美学通识课》一书。《北大美学通识课》一书,不仅有丰富的文字和作品图片,更有北大“审美与人生”通选课程的视频(片段)随书附送。50 余万字、16 开的精装本《北大美学通识课》,全网统一价 138 元(警惕低价盗版书)。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可购入。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受访者:彭锋,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采访者:莫一奥,艺术史研究者,写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