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刘韧三译聂鲁达《今夜我能写出 最悲伤的诗句》爱那么短 遗忘那么长

POEMA 20 · 一九二四 · 圣地亚哥
今夜我能写出
最悲伤的诗句
巴勃罗·聂鲁达  作  ·  刘韧  译
今夜我能写出最悲伤的诗句。
譬如,写下:"头顶星光满天,
远方星辰,湛蓝,颤抖。"
夜风在天空回旋,歌唱。
今夜我能写出最悲伤的诗句。
我爱过她,有时,她也爱过我。
在这样的夜晚,我曾把她拥在怀里。
在无限的天空下,我吻了她那么多次。
她爱过我,有时,我也还爱着她。
怎么能不爱她那双巨大、凝定的眼睛。
今夜我能写出最悲伤的诗句。
想到我不拥有她。感到我已经失去了她。
听到浩瀚的夜,没有她,更加浩瀚。
诗句坠落在灵魂,如同露水坠落在草地。
我的爱留不住她,那又有什么要紧。
头顶星光满天,而她不在我身边。
这就是一切。远方有人歌唱。在远方。
我的灵魂因失去她而不甘。
像要把她拉近,我的目光搜寻她。
我的心搜寻她,而她不在我身边。
同样一个夜晚,漂白了同样的树木。
我们,那时的我们,已不再相同。
我不再爱她,这是真的,可我曾多么爱她。
我的声音曾寻找风,去触碰她的耳朵。
别人的。她将是别人的。一如我吻她之前。
她的声音,她明亮的身体。她那无限的双眼。
我不再爱她,这是真的,可也许我还爱着她。
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
因为在这样的夜晚,我曾把她拥在怀里,
我的灵魂因失去她而不甘。
即便这是她带给我的最后的疼痛,
即便这些是我写给她的最后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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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译错半个世纪
一、夜本纪
夜在这首诗里出现十次。三十二行,十次。它是这首诗的君主。
通行的中译本把它的登基诏书翻错了半个世纪。La noche está estrellada,夜缀满星,被译成"黑夜已破碎"。也许是英译shattered一词的干扰,也许是译者自作聪明:失恋的心碎了,夜也该跟着碎。原文没有碎。星辰是物理学的湛蓝——只有极高温的恒星,或极干燥、极寒冷的冬夜,星光才泛出这种刺骨的青蓝。诗人冷。他不喊冷,他写星星是蓝的,在远方颤抖。宇宙不因你的悲伤而破碎。夜没有碎,夜完整得令人绝望。
这位君主统治全诗。它在天空回旋,歌唱;它浩瀚,没有她,更加浩瀚;它漂白树木——同样一个夜晚,漂白了同样的树木。blanquear,使变白,像时间冲洗底片:树还在,夜还是那个夜,颜色被抽走了。夜什么都做,唯独不做一件事:改变。改变的是人——我们,那时的我们,已不再相同。
二、诗行世家
这首诗的诗行有家谱。原文是十四音节的亚历山大体,一行两个半句,中间必须换一口气。这个诗体是西班牙语的老贵族:十三世纪,贝尔塞奥用它写圣徒传;十四世纪,伊塔大司铎用它写《真爱之书》。此后沉寂数百年,现代主义诗人把它请回来。一九二四年六月,智利圣地亚哥,纳西缅托出版社,一个十九岁的铁路工人之子用它写成《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这本小书后来被称为西班牙语世界读者最多的诗集。
第二十首是倒数第二首。一行副歌重复三次:今夜我能写出最悲伤的诗句。诗自己交代了自己的出身:诗句坠落在灵魂,如同露水坠落在草地——不是造出来的,是夜里凝出来的。
世家里最显赫的一行:Es tan corto el amor, y es tan largo el olvido。有人译"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有人译"爱是短暂的,忘记却是漫长的"。都对,都啰嗦。汉语的美在对仗与凝练: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六字对六字,前半句一声叹息,后半句一条走不完的路。为什么遗忘这么长,聂鲁达自己给了答案,那个常被译本丢掉的逻辑词要补回来:因为在这样的夜晚,我曾把她拥在怀里。肉体的记忆退得快,灵魂的惯性大。
三、她列传
她在诗里没有名字。三十二行,她是一双巨大、凝定的眼睛,一个声音,一具明亮的身体,一段怀抱的记忆。她没有名字。
聂鲁达被问了一辈子她是谁,到死只给两个代号:玛丽索尔与玛丽松布拉——sol是阳光,sombra是影子。阳光的那个,是特木科的省城恋情,他自己形容那段日子:乡间的牧歌,巨大的夜星,像特木科湿润天空一样黑的眼睛。请注意这份清单:夜星,黑眼睛——第二十首的全部道具。影子的那个,是圣地亚哥教育学院的同学。有人追问真名,他反问:你们拿某个黄昏的两条黑辫子能做什么?
谜底是别人揭的。研究者按书信和回忆录给二十首诗分了户口:第1、2、5、7、11、13、15、17、18首,归圣地亚哥的女学生阿尔贝蒂娜·阿索卡尔;第3、4、8、10、12、14、16、20首和那支绝望的歌,归特木科的特蕾莎·莱昂。第二十首的她,多半是特蕾莎。多半——聂鲁达生前否认一切对号入座。一九七五年,历史学家费尔南德斯·拉腊因公布了诗人写给阿尔贝蒂娜的百余封情书,另一半谜底才落地;阿尔贝蒂娜一九八九年在圣地亚哥去世,八十七岁。而诗里,她的结局第一天就写好了:别人的。她将是别人的。
四、少年列传
内夫塔利·雷耶斯,一九〇四年生于智利帕拉尔。出生两个月,母亲病逝。父亲在铁路上开碎石列车,认定写诗没出息。十六岁,儿子借一个捷克作家的姓氏给自己起了笔名——巴勃罗·聂鲁达——为的是让父亲在报纸上认不出自己。一九二一年,他到圣地亚哥读法语教育。《二十首情诗》写于十七岁到十九岁之间,出版那年,他十九岁。
十九岁的证据在语法里。Ya no la quiero, es cierto——我不再爱她,这是真的。es cierto插在句子中间,像一个人说完一句话,立刻需要向自己保证这句话是真的。五行之后,同一个句子原样再来,前半字字不改,后半当场翻供:可也许我还爱着她。他不解决矛盾。他把钟摆的两个方向都写下来。
还有一处语法,多数译本放过了。结尾两行是一个从句:Aunque éste sea... y éstos sean...——sea、sean都是虚拟式,两行同受"即便"管辖,全诗停在一个没有主句的让步从句里。他没有写"这是我写给她的最后的诗行",他写的是即便这些是我写给她的最后的诗行。告别装在假设里,语法没有走完。事实也没有:第二十首是全书倒数第二首,翻过这一页,就是那支绝望的歌。
太史公曰:半个世纪,译者们让夜替失恋的人碎了一次。夜没有碎。告别也没有写完——它停在一个虚拟式里,连书都没守住这个承诺。十九岁的人写得出宇宙的完整,写不出自己的决断。这不是弱点,是精确。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这首诗在遗忘那一侧,已经走了一百零二年。
译自西班牙语原文。底本:《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纳西缅托出版社,圣地亚哥,一九二四年;原文校勘据智利大学聂鲁达数字文库。诗为倒数第二首,通称"第二十首"(Poema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