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青少年疯狂"接管"城市,根子竟在六年前的新冠封锁
2026年7月5日,凌晨1点30分,北卡罗来纳州首府罗利(Raleigh)市中心。
警察局长里科·博伊斯(Rico Boyce)坐在巡逻车里,看着眼前的场面,一时说不出话。几天后,他在市政会议上向市领导汇报:"太混乱了。我在罗利警局干了26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那个周末是独立日假期。警方原本预料到市区会有大量人流,也做了部署。但涌进来的人远超预期——警方估计多达8000人,绝大多数是青少年和年轻人,很多来自外地。他们先聚集在一个商业区,随后又转移到另一个叫格伦伍德南区(Glenwood South)的酒吧街。
接下来的一夜,9人中枪受伤,警方缴获近12支枪,逮捕29名成年人,另有多名未成年人被立案。人行道被挤满,尖叫声、警笛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社交媒体上到处是现场视频:警戒线、手铐、趴在地上的年轻人。
博伊斯本人冲进去拉开一场斗殴,结果发现其中一个少年身上带着枪。
"我们对人群规模有准备,"他说,"没准备的,是从这些人身上搜出来的枪的数量。"
5月25日,数百名年轻人聚集在芝加哥格里芬业博物馆附近,警察试图驱散他们。
这不是罗利一个城市的遭遇。同一个独立日周末,加州纽波特比奇(Newport Beach)警察骑着马冲进人群驱散,402人被捕。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上百名年轻人互相斗殴,还朝警察发射烟花。佛罗里达州彭萨科拉(Pensacola),一场深夜大规模聚集中,一名19岁男子被枪杀,另有6名年轻人受伤。
美国媒体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青少年接管(Teen takeover)。
接管流程通常是这样的。
社交媒体上先出现一张看似无害的传单,号召青少年到某个时间某个地点"集合"。传单被疯狂转发。然后在约定的夜晚,成百上千的年轻人突然涌进某个城市广场、商场或公园,把整个街区淹没。
《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记者罗伯特·沃斯(Robert F. Worth)在华盛顿特区蹲点数周。一个参加过多次"接管"的17岁少年贾登(Jaden)告诉他,这种活动"棒极了",就像露天街头派对——"直到打架开始为止"。
今年5月,华盛顿海军船坞区(Navy Yard)一家墨西哥快餐店Chipotle里爆发斗殴。几秒钟之内,一群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互相挥拳,抡起木质儿童餐椅对砸。其他顾客缩在角落,店外挤满围观拍摄的人群。等警察赶到,打架的人早已消失,融进外面黑压压的青少年人群里。
整场斗殴不到一分钟,没人重伤。但视频被转发了几万次。
类似的场面在全国各地不断上演。今年2月,数百名青少年冲进纽约布朗克斯区一家购物中心,商店和餐厅的经理们躲在上锁的门后。5月底的阵亡将士纪念日周末,芝加哥连续两天爆发暴力"接管",成群的少年与警察对峙,50多人被捕。
这类玩法的源头是快闪。
公认的第一次快闪发生在2003年:《哈泼斯》杂志编辑比尔·瓦西克(Bill Wasik)给朋友群发邮件,在纽约各处制造他所谓的"莫名其妙的人群"。这个恶作剧后来风靡全球,被用于各种目的——包括政治抗议,也包括抢劫。二十多年后,邮件换成了Instagram,规模从几十人变成了几千人。
参加者告诉沃斯,他们用Instagram组织活动,而且通常临时才发布地点,就是为了让警察来不及反应。类似的"群体活动"还包括几百人规模的滑板车群和飙车集会——用一位特区资深犯罪记者的话说,"人多到警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沃斯自己也在U街体验了一把。一大群看上去年纪很小的孩子在街上来回奔跑,跟警察玩猫捉老鼠。一个看起来约14岁的女孩停下来,用手指戳他的肚子。他问她多大了。女孩眼神涣散地瞪着他:"我喝得烂醉。"
Chipotle那一分钟的斗殴,很快变成了政治素材。
右翼媒体《每日连线》(The Daily Wire)写道:"青少年接管正在祸害全国由民主党执政的城市,包括首都。"犹他州共和党参议员迈克·李(Mike Lee)以"青少年帮派暴力"为由,主张收回华盛顿特区的自治权。特朗普(Donald Trump)5月也在自家社交平台发帖:"芝加哥青少年接管。五名警察重伤。市长和州长糟透了。应该请求支援!"
《华盛顿邮报》做了一项数据分析:今年年初,"青少年接管"这个词在网络上几乎不存在;随后几个月,讨论量暴增,而右翼政治人物提及这个词的频率,是自由派的17倍以上。
左翼的反应则是淡化。乔治城大学法学院少年司法项目主任克里斯汀·亨宁(Kristin Henning)说:"我们在把青少年耸人听闻化,他们往往是低收入的有色人种孩子。"
6月6日,在芝加哥奥本格雷沙姆社区,警察试图驱散一群“青少年接管”的人群。
芝加哥康考迪亚大学社会学家阿尔米西娅·富兰克林(Almethia Franklin)研究这个现象,还亲自去现场观察过。她指出,媒体报道往往带着种族色彩:1980年代末,中央公园慢跑者强奸案催生了"撒野"(wilding)一词,专指蓄意犯罪制造恐慌的黑人少年——尽管被指控的几个少年后来被证明是冤枉的。2010年代,年轻人的聚集又被叫做"快闪族"(flash mob)。
"因为聚集的是黑人青年、棕色人种青年,我们就把它看成威胁,"她说,"词是新的,反应是老一套。"
这个话题甚至搅动了选举。
今年春天的华盛顿特区民主党市长初选中,"接管"成了核心议题。民主社会主义者候选人贾尼斯·刘易斯·乔治(Janeese Lewis George)批评青少年宵禁"危险",理由是宵禁可能导致少年们与国民警卫队或联邦执法人员正面遭遇。她赢了初选。但特区民主党政治顾问查克·蒂斯(Chuck Thies)警告:进步派对"接管"和执法问题的这种态度,正在变成"拴在民主党品牌上的镣铐"。
但《大西洋月刊》的沃斯在特区实地采访后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离问题最近的人——家长、保安、小商户、社区活动人士——普遍告诉他:问题被夸大了,但问题是真实存在的。
几乎所有受访者都提到同一个背景:新冠疫情。
城市研究所(Urban Institute)高级研究员莉莉·罗宾(Lily Robin)说,这一代孩子在新冠封锁中长大。"很多接受采访的孩子都说:他们就是想出门,到公共场所去,线下社交——而不是泡在网上。"
截至2024年,美国的长期旷课率仍比疫情前高57%。华盛顿特区是全国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该市四分之一的公立高中里,超过70%的学生属于"长期旷课",即一学年无故缺勤10次以上。
在特区东南部贫困社区长大的自由撰稿人、犯罪记者德里克·约翰逊(Derrick Johnson)认为,旷课加社交媒体,就是"接管"的根源。社交媒体一边让孩子孤立,一边给他们提供了滋养仇怨的平台——少年们发即兴说唱视频炫耀或威胁对手,纠纷在网上发酵,再到线下爆发。
"新冠一代不一样,"35岁的约翰逊说,"他们谁的话都不听。"他自己年轻时也是个"脱轨少年",但他和同龄人当年从不会成群结队去"砸场子"——尽管那个年代的暴力犯罪率远比现在高。"感觉是互联网让他们学不会用说话解决问题。"
约翰逊有时会在网上发寻人启事找失踪少年。孩子们直接私信回复他:"我没失踪。"他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学,很多人说要赚钱,因为父母管不了家。
富兰克林的观察是:绝大多数孩子来参加"接管"不是为了施暴,而是因为自己社区里的公共空间太无聊了。但一旦现场失控,"破坏性本身就成了吸引力"。
沃斯在特区接触到的参与者,大多来自最贫困的东南城区,但"接管"发生的地点却是富裕街区——餐饮区、高档公园。一段在X上疯传的视频,正是隔着一家高档餐厅的玻璃墙拍的:衣冠楚楚的食客们,惊恐地看着窗外横冲直撞的少年们。
"接管"泛滥的同时,美国大城市的暴力犯罪率自2023年疫情后的高点以来一直在大幅下降。沃斯的判断是:这些聚集大多并非以犯罪为目的,但它们制造出的那种"无法无天"的氛围,远远大于其实际的犯罪后果。
对这种“接管”怎么办?美国各地给出的答案五花八门。
强硬派主打宵禁和追责。
坦帕警察局长李·伯考(Lee Bercaw)宣布"零容忍"。华盛顿的联邦检察官珍宁·皮罗(Jeanine Pirro)放话要"严厉起诉"参与"接管"少年的家长。芝加哥市议会起草了允许警方起诉家长的法令——但没通过。罗利市长珍妮特·考威尔(Janet Cowell)表示不排除动用紧急宵禁令,警方则宣布将"持续监控社交媒体平台"。
问题是,宵禁未必管用。城市研究所的罗宾指出,没有证据表明宵禁能显著减少犯罪。连力主宵禁的罗利警察局长博伊斯自己也承认,研究显示宵禁"不是单一解药"。
于是另一批城市开始换思路:与其堵,不如疏。
芝加哥市长布兰登·约翰逊(Brandon Johnson)否决了宵禁提案,转而举办深夜篮球赛和街区派对。坦帕组织了电子游戏比赛和有人监管的深夜体育活动。佐治亚州南富尔顿市干脆办了一个免费的官方"青少年接管节",有餐车和现场DJ——把这个词直接收编了。
最有意思的是底特律。
新市长玛丽·谢菲尔德(Mary Sheffield)今年4月做了一件反常规的事:她把一场大型"接管"的组织者请来开会,还成立了青年顾问委员会。其中一位组织者、16岁的达娜莎·蒂德韦尔(Danasha' Tidwell),被市政府直接给了一份实习工作。
不久后,蒂德韦尔又组织青少年"接管"了市中心——但这次,是市政府帮她办的。她和朋友们在底特律河边策划了一场聚会:免费食物、本地说唱歌手、DJ。市政府拉来赞助商买单,还派警察维持秩序。
"他们想被看见,想被听见,"谢菲尔德说,"他们需要更多正面的出口。"
哈佛大学社会学家、青少年犯罪问题专家罗伯特·桑普森(Robert J. Sampson)的判断是:"青少年接管诞生于技术变革,多半也会由技术来终结。"
华盛顿特区近几周似乎已经初见成效:局部紧急宵禁,大批警察提前守在"接管"高发区和地铁站口。全国越来越多的警察局在安排警力监控社交媒体,目标是赶在孩子们之前到达现场。AI会让这项工作更容易。
如果"接管"只是孩子们用App戏耍大人的把戏,那么更好的技术就足够了;但如果它是这一代青少年更深层问题的症状——疫情留下的孤独,57%的旷课率增幅,管不了家的父母,无处可去的夜晚——那么它会继续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