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绝。
1,
Q星的人类并没有比地球上的人类进化得更高科技一点。
但是他们有一点进化得匪夷所思,他们可以把自己的生殖器从身上拿下来。
拿下来之后它们还和主人的身体有连接,就像蓝牙那样。不过这种连接不受距离影响。
据Q星的考古学家研究,很多万年前,他们的生殖器也是长在身上的,不能独自存活。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大家都成了脑力劳动者,女性在社会上可以获得和男性同样的酬劳,女性就开始抗议:凭什么我们要承担生儿育女的痛苦?不行!我们不生了!此后生育率持续低。眼看人类就要灭绝了,生殖系统却忽然开始进化,它们和肉体的连接越来越松,最后就像乐高玩具一样能从身上抠下来。和人体分离以后,生殖器不但能自己存活,而且它的感受和主人紧密联系。如果你在大街上看到一个人突然吟哦,面色潮红,大家都见怪不惊,TA的生殖器正在其它地方做快乐的事。
生育率马上飙升。因为女性的生殖系统变得和男性一样,只体会快乐,没有孕育的痛苦——有孕之后胎儿不从女性身上掏营养、挤内脏,女性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了后。子宫里瓜熟蒂落的孩子,国家养。主人想领回去养也可以,不用花钱,只用亲亲抱抱举高高,如果孩子哭得烦人,就还回育儿中心——女性是不需要哺乳的,随着生殖器进化,女性的胸脯也缩回去了,和男性相差无几。
后来Q星的管理层认为,这个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灾难。就说啪啪吧,刚开始有人把生殖器放在城墙头,有人租给别人摆摊儿,有人挂在河边的树上……想进攻的一方看到了,想爽一下,就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生殖器,不顾青红皂白去结合。弄得被动的一方有的正在开会,有的正在考试,猛然俩眼儿一懵,陷入那种表情。
简直乱套。
Q星下了铁规,公民必须把生殖系统放到一个单位统一管理,那个单位叫“欢乐汇”。
要想啪出孩子,得写申请,等摇号,大部分人排队30年都排不上。
不想啪出孩子的,也得交管理费。几万套生殖器放一个会馆,各有编号,谁想啪就联系工作人员。可以点号,需要工作人员向被点到的公民确认;也可以不点号,随便来。总之都会有机器人去帮忙戴套,全程记录,完事儿后机器人帮忙清洗。
2,
G是欢乐汇的工作人员。女孩,刚毕业,对生殖的进化史充满好奇。她不理解它为什么要独立出来,更不理解为什么人们都毫不反抗地把它存放在欢乐汇里。她认为人类应该有保留它和存放它的自由。
G去问一个300多岁的老太太,她鹤发童颜,眼睛像泉水一样明亮。她经常来看她的生殖器,有时也看看别人的。隔着玻璃,她的神情有很多爱怜和悲悯。
G问:“老奶奶,您那个时代,制度还没有严格要求把它放进来,您为什么积极地把它放进来了?”
老太太说:“省事。”
“我看几万年前的小说,那时候有婚姻制度、有家庭观念、有爱恨情仇、有天然的舐犊情深,不是会活得更丰富吗?”
老太太笑笑,没有回答。
G又去问一个两百多岁的老头子,那老头子已经退休了,无所事事,经常到馆里来蹭空调暖气。馆里除了生殖器,还摆些文娱用品增加艺术感。那老头对战争很感兴趣,经常看各种战争录像。
G跟他熟了之后唠:“您觉得我们‘欢乐汇’的存在合理吗?”
老头子说:“我听我父亲说啊,他那年代国家管得不严,可以抠下来可以不抠下来,但我父亲还是抠下来了,我猜如果不抠下来放你们单位,就得罚款,还得谈恋爱吧。谈恋爱真是惩罚,男方去女方家里,得坐车,得停车,得交停车费,得买东西,得说好听话……可能花了5个小时才舒服了3秒钟,我认为那是划不来的。”
“那您现在交朋友就不坐车去别人家里下棋、吃饭吗?”
老头说:“自然还是要的,但交往是自己真的喜欢的人,话题投机。如果双方都没抠下来生殖器就很麻烦了,同性之间,走太近了对方伴侣厌烦叨扰,异性之间走太近了就想‘那个’。而‘那个’之前要有追求,不喜欢听的话也得假装喜欢;‘那个’之后又会索取和被索取、控制和被控制。世界上没有人喜欢这样吧。”
大家都这么想,导致这个星球已经很久都没有爱情了。
哪怕那些“点号”的公民也没有爱情,都是点几次都不点了。因为要凑对方的时间,或者他们可能在现实中认识,一言不合便不想共爽了。反正可选择的余地实在太大,生殖器与生殖器之间绝不会守忠。
小G觉得这是一种遗憾。
不过她和谁都说不明白。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最好的进化,只有她自己在寻找一个无事生非的乐园。
3,
一天小G在电脑上统计编号和啪啪次数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个编号的男性生殖器从来没有用过。
这不正常。正常情况下男性在100岁之间几乎每周都要活动活动,200岁之后可有可无,300岁日渐退化。
可这个生殖器从放进来到现在300多岁,一次都没动用过。这种情况,几乎没有。
小G打开他的档案,是一个挺帅的老头子,个人简介是一堆勋章,他参加过4次世界大战,战争归来,胳膊、腿、心肝肺,已经全是人造的。
别的器官虽然不好了,但生殖器还搁这儿存着呢,人不死它不灭,为什么不拿出来用用?
小G决定去探访一下这个老头。
老头住在郊外的一个农庄里,天广地阔,各种行星在地平线的边缘变幻颜色,它们一连串地到来又一连串地失去,当炽热的火云浮起来,那是极昼要来了。
她把车开到门口,老头从鸡舍出来,他说,嗨,小姑娘。
老头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她能看出他胳膊腿的机械运动,那应该是很老的科技,有顿滞感。
她向他问候,他说他很好,在监控上看到她的到来,他的黑客系统立刻分析了她来的目的:来解谜他的生殖器。
他们在屋外的躺椅上坐下来,他开始跟她讲,在他28岁之前,Q星球还没有统一。国度动荡,“欢乐汇”也无法严苛,他刚刚性成熟就被派去打仗,所以在还没有来得及把生殖器抠下来的时间里,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他的战友,也是间谍。
女人通过和他上床,获得了重要情报。如果她向上级汇报,他必将被暗杀;不汇报,她效忠的那一方会让她死得很惨。
在她痛苦地无法抉择时,发现自己怀孕了。按照军规,她要被送回去,把生殖系统掰下来存到“欢乐汇”里,由“欢乐汇”负责生养孩子。
她听说自然生产是一件极痛苦的事情,为了惩罚自己,让身体的痛镇压精神的痛,她决定亲自体会生育。
她作为叛国者,躲到荒郊野岭,把儿子生了下来。奄奄一息之时,她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爱人。他得知之前有很多事,都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她泄了密,连累好几个战友身亡。一时间他也无法原谅自己,便把儿子送到“欢乐汇”,任其自生自灭——若国破,则父子皆亡。
那场战争的结局是,两个国家合并了。他不知道这应该是欢庆还是惋惜,总之对他来说是痛不欲生的。他去她生孩子的地方找她,那里已是白骨累累,没有她的尸痕。
他又去“欢乐汇”找儿子,可他由于和女间谍有染,“欢乐汇”不告诉他儿子的具体情况,他也必须把生殖系统拿下来交到“欢乐汇”里。
他没有犹豫地把生殖系统交了出去。此后再也没用过。
在后来的三次世界大战中,他都立过功,渐渐洗白了自己。国家对他也厚道,给他受伤的内脏和肢体都换成昂贵的人工器官。
有一次他去遥远的地方旅游,看到了那个女人。人把生殖系统抠下来之后,是会有变化的,变得雌雄难辨。但是他仍然能肯定是那个女人,她的眼睛没变,她看人的时候仍然是那样复杂,明媚、慵懒、冷峭。
她显然是认出他来了,她的目光拒他于千里之外。
那年,她把小小的、血糊糊的儿子捧给他时,求他:“如果你们能活着回去,能不能给孩子取名梅缥?”因为他们战斗了几个月的那座山叫梅山,梅山的泥土非常稀有,能烧出一种陶器叫天缥,呈浅淡青白调,既似雨后薄雾,又像初春浅湖。
他当时没有答应她。
现在,他想告诉她,他们的儿子在“欢乐汇”长大,他确实给他取名“梅缥”,孩子后面的情况他都没办法知道。
在他还没有鼓起全部勇气时,女人已经冷漠地走了。
4,
“我是爱她的。”他说:“我们的儿子是因为爱而出生的,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当时弃她于不顾。我爱她又恨她,世事变迁,300年过去我才知道我唯一爱过的只有她。”
G暗暗吃惊,那个两百多岁喜欢看战争片的老头儿,就叫梅缥。他说由于他是在没分离的人体子宫里长大的,他还是胎儿的时候就经常听到炮弹的轰鸣,所以总想来回味这种感觉。
梅缥是全世界最后一个因爱而诞生的孩子。
在他之后,所有的孩子都在欢乐汇出生。孩子们的父母并不想认识,偶尔有好奇的想见个面,见面之后都互相嫌弃。没有爱情的滤镜加持,谁看谁都是普通人。
人类在这两百多年里活得非常肆意又非常孤独。
他们阉割的又何止是生殖系统,还有悸动、牵挂、滚烫的爱恨,不计利弊的深情。
G萌生了一个念头,找到那个女间谍,让他们在有生之年团聚,分别说出心里话。
她回到单位就开始查阅档案,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梅缥母亲的下落,她竟然就是,那个经常去馆里闲逛的老太太。
G调监控发现,她每次出现都在梅缥左右。她是为了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自己的儿子,所以她的眼神里有那么多爱怜。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啊。可是作为情侣,她也恨极了他,因为他在梅山脚下,抱着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而她,当时流血不止,命在旦夕。
G赶紧联系上老太太,她希望能打开她的心结,让两个耄耋老人冰释前嫌。
老太太听明来意,语气平静地说:“我上周被查出癌症,这个年龄已经不适合治疗,我正在申请安乐死。”
“啊。”G说:“我非常抱歉,非常遗憾,可是……您愿意再见他一面吗?”
“不愿意。”
“为什么?”
“就让我把一切都带进坟墓吧。”
“他的生殖系统,在和您分别之后,再也没有使用过,他还是爱您的。”G不死心。
“不重要。”老太太说。
5,
几天后,老太太突然打电话给G。
她的安乐死已经获批,她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家里有一套天缥餐具,一百多年前由于火山喷发,梅山被岩浆覆盖,天缥已经绝迹,这套餐具很值钱,她希望通过G送给梅缥的父亲,这笔钱能让他把晚年过得很好。
可是她希望G在她实施安乐死后再送出去。
“您还是爱着他的啊。”G仍想努力说服她。
“不爱,不恨,只希望他过得好。”
“如果您确实不想重聚,那您有没有考虑过……让生殖系统再结合一次?这样既避免了见面的尴尬,又能感受到对方。”
“这,没有必要吧?”老太太的回答里有点迟疑,显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接触。
“为什么没有必要?别人的结合是因为欲望,可你们不是,你们是归属,是连接,是原谅,是让自己身体上最后一个消亡的器官能拥抱一次,在温柔里告别。”
老太太被说服了。
“好吧……只要不见面。”
6,
老头知道了老太太即将死亡的消息后,沉默良久。小G还告诉他,老太太愿意在死亡之际,最后一次和他结合。其实这是很不吉利的事情,以前小G遇到过类似的事,机器人正在辅助两个器官交合,突然其中一方遭遇意外,活着的一方能感受到对方的死亡,它的主体部分感到晦气至极,会打电话到“欢乐汇”让机器人把自己的器官洗一百遍。
她想老头应该不会觉得这个晦气的。果然老头立刻答应下来,但是他希望小G来陪着他,他说他的心脏已经老旧,他害怕它不能承载。
小G把交合的时间输入给机器人,然后驱车到农场去陪老头。老头半躺在门口的躺椅上,他没有起身,他在等待着那个时刻。
小G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时间到了,他的脸色忽然绯红,这种情况她见得很多,习以为常,但是那样万古的悲伤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由于皱纹密布,眼泪流不动,水光在褶皱中扩散。
十分钟后,“她走了。”他呜咽道。
极昼落尽,漫天火云缓缓褪成浅淡的天缥色,他是Q星最后一份为爱而生的执念。
在Q星,人们从未认为过性是一件肮脏或者丑陋的事情,当然也从未认为过它美好。这是小G第一次,看到它带来别样的东西。它超脱出一切的概念,只有情感,全是情感。
她安慰他:“梅缥会去处理后事,就像几万年前的儿子对母亲那样。”
老头站起来,从房间拿了一箱东西。
“这是天缥茶具,我用了一辈子。现在用不上了,捐给国家吧,连同她给我的餐具。”
“您知不知道它们价值连城?”
“知道。”
“您可以把它们卖掉,买很多庄园,换最先进最豪华的肢体。”
“没有意义。我把生殖器拿出去的那一瞬间,财富、容貌、精神,都没有意义了。当我不需要吸引异性,我已经获得了绝对的自由,我养鸡养马修房子,都是因为我自己想去做,没有一丝想出类拔萃的念头。现代人追求这些身外之物可能是因为有其它的悲欢可以建立,可是我们经历过极致的爱情,还能对别的什么提起兴趣呢?”
在这颗没有爱情、没有羁绊、没有相思的星球,他们太孤绝了。他们一生都被“爱过”两个字牵引,多么难过,又多么心甘情愿。
老太太下葬时,G去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表情非常祥和。
她如此苍白消瘦,冰肌玉骨。
满脸温柔的余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