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的人反对，韩国推行狗肉禁令面临困局

7月，首尔又到"伏日"（복날）。这是韩国版的三伏进补日，讲究以热制热、以肉补身。往年这天，狗肉汤馆（보신탕집）从早到晚排队。

今年很可能是韩国最后一个能公开吃狗肉的伏日。

据日本朝日电视台（ANN·全日本新闻网）7月19日的探访，首尔东大门市场深处一条窄巷里，一家卖了几十年狗肉的老店一早就开了火，当天一度坐满。一名食客对着镜头说，这肉高蛋白、肉质讲究，"和别的肉，味道确实不一样"。

热闹只是表象。店主李德善（이덕선，音译）在接受朝日电视台采访时说，和立法前相比，进货价涨了近4倍。"料理不涨价就没利润。现在根本没利润。"他说不准店是撑到秋天，还是熬到年底。今年起，这家店开始卖羊肉——另一种被认为能"补身"的食材，给狗肉打替补。

2024年1月9日，韩国国会表决《关于终止以食用为目的的养殖、屠宰及流通等的特别法》（개 식용 종식 특별법，简称"狗肉终止法"）。在籍298人、出席210人，赞成208票、弃权2票、反对0票，赞成率99.05%。朝野几乎一致。

因为当时的第一夫人金建希（김건희）多年公开推动禁食狗肉，执政党给这部法起了个别名——"金建希法"。

法律2024年2月公布，8月7日施行，设三年缓冲期。到2027年2月7日，以食用为目的饲养、屠宰、流通、贩卖狗肉将全面违法。

法律规定，以食用为目的屠宰狗，最高3年有期徒刑或3000万韩元罚款；饲养、繁殖、流通，最高2年或2000万韩元。

法律给了三年，让整个产业"体面退场"。如今，倒计时只剩半年多。

据韩国农林畜产食品部数据，狗肉终止法施行满一年时，10家养殖场里已有7家歇业；到2026年5月，全国犬只养殖场从1537户锐减到272户，约82%已关闭。食用犬存栏同步崩塌，2024年9月还有近46万只，如今只剩2万到3万只。

政府用真金白银"催"农场早关门。按歇业时间分6档发放"歇业履行促进金"，每只狗最高补60万韩元、最低22.5万韩元，越早关拿得越多；2025年相关预算高达1095亿韩元。截至目前，登记在册的5898家从业者全部提交了转业或歇业计划书。

但漂亮的关门率背后，藏着一连串没解决的问题。

据首尔市统计，2024年2月市内还有310家经营食用犬的业者，到2026年年中已有69家关门或转行，只剩241家。庆尚南道两年间，51家转业、34家歇业。

撑着的店，日子也不好过。

据《庆南新闻》（경남신문）报道，一位64岁的店主郑英淑（정영숙）说，狗越来越难买，去年一只50万韩元，今年涨到180万韩元，"越卖越亏，现在是当作行善在做，但迟早得关"。她还有一句更扎心的话：养殖农户拿到了补偿，"我们只有换招牌、拆除的补贴。做了一辈子的活儿要收手，这个末伏过得很空"。

首尔东大门一家开了30年的老店，80岁的裴显东（배현동）接受《纽西斯》通讯社（뉴시스）采访时，望着空荡荡的店面说，"以前伏日忙得很，现在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老顾客走了，材料费涨了近3倍，还常常断货。"把我的营业资料都拿走了，实质补偿一分钱没有。"他说，想转业，桌子、招牌全得换，没钱怎么转。

以京畿道为例，需转业或歇业的餐厅和健康院共861家，其中餐厅600家；到今年5月，提交转业计划的460家餐厅里，仅77家真正完成转业，而承诺歇业的140家里已有97家关门。愿意关的人，行动得比愿意转的人利落——多数老店，看不到"换个招牌继续做下去"的活路。

法案在国会审议时，"正当补偿"的字眼被删掉了，最终只写明国家有义务提供歇业、转业所需的支持。农场按只领到补贴，屠宰、流通、餐饮环节却几乎两手空空，餐厅拿到的多是招牌更换费、拆除费。

在韩国，狗从来不在《畜产物卫生管理法》列出的合法屠宰动物名单里——牛、马、羊、猪、鸡、鸭都在，唯独没有狗。以食用为目的屠宰狗，本就缺乏法律依据。

但几十年来，政府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1988年首尔奥运会、2002年世界杯前，为应付国际舆论临时收紧。"几十年都不管，突然让我们关门，这说得过去吗？"这是肉犬业者反复喊出的话。

2024年10月，大韩肉犬协会（대한육견협회）、大韩肉犬商人会等团体在首尔龙山区战争纪念馆前集会，举着标语高喊"谴责狗肉从业者补偿政策"。协会多次到龙山总统办公室和国会前抗议，要求延长缓冲期、甚至废除法案，极端时放话要"在龙山厅舍前放出200万只狗"。

据《韩国经济》（한국경제）报道，协会会长的措辞更冲，称禁令是"连金正恩、希特勒都不会干的、掠夺国民基本权利的政治政变、议会暴力"，并撂下一句："禁止国民吃某样东西，从没有成功过的历史。"政坛的算盘也不一致——在野的共同民主党一度盯上3500亿韩元的相关预算准备削减，理由是制度不完善、恐造成副作用与浪费。

反对禁令的，并不只是靠这行吃饭的人。

消费数据显示，狗肉早已是小众。据农林畜产食品部2022年的民调，约56%的人认为韩国社会应当停止吃狗肉，81%的人表示今后无意再吃；2023年底的另一项调查中，约95%的受访者说过去一年没吃过狗肉。但同一时期，美联社援引的民调却显示：仍有约三分之一的韩国人反对通过这部禁令——哪怕他们自己早已不吃。

反对者的逻辑不在"想吃"，而在"该不该由国家来决定国民能吃什么"。狗肉是延续数百年的传统食俗，自1988年首尔奥运会起，每逢伏日就被反复争论，四十多年没停过；如今国家直接立法把一种传统食物定为非法，在全世界都属罕见。

文化相对主义是他们最常用的武器：法国人吃圃鹀（오르톨랑）、中国人吃臭豆腐、瑞典人吃鲱鱼罐头（수르스트뢰밍）、菲律宾人吃船蛆，这些在外人看来同样"难以下咽"，却没有哪国立法禁止，凭什么单单韩国的狗肉要被写进刑法？更激烈的声音干脆把禁令称作"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产物"，认为这是拿本国传统去换一个"文明国家"的国际形象。也有人反问：若因为狗有智力、有情感就该禁食，那牛、猪、鸡、羊呢？

2024年4月，约50名肉犬协会成员聚在首尔钟路区宪法法院前召开记者会，代表养殖农户、流通业者和消费者的3人正式提起宪法诉愿，主张禁令"侵犯了国民吃的自由，以及从业者的职业选择自由和财产权"，并强调"食用犬和宠物犬在饲养过程、品种上完全不同，不能放在同一平面谈动物保护"。

法律界多认为，财产权、职业自由这类诉愿极少被判违宪，胜算不高；但据《法律新闻》（법률신문）报道，也有资深法官在立法通过时就指出，全面禁食"必然触及基本权利的本质"，一旦进入违宪审查，被判违宪的可能性并不低。围绕餐桌的这场拉锯，很可能还要在法庭上再打一轮。

法案通过时，全国食用犬约46万只。养殖场一家家关掉，这些狗的去向却成了黑洞。据2025年8月的报道，在已歇业农场里约15万只狗当中，能确认被动物保护所收容或领养存活的，只有455只。

据《Edaily》（이데일리）7月18日报道，24个动物团体在7月中旬于首尔光化门广场召开记者会，指控部分农场"领了歇业补贴后，把留下的狗非法屠宰，或转移到别处再领一次补偿"。政府只核对农场关没关、不追踪狗的流向，这类操作很难被发现或叫停。

现场摆着2025年全北群山一处非法屠宰场遇害犬只的骨灰盒——涉事业者在领补贴流程进行中仍非法屠宰售卖，已因虐待动物获刑。动物救助团体"도로시지켜줄개"的代表李孝贞（이효정）说，清州曾发生用喷枪活活烧死食用犬的案件，出警的地方政府却以"处在缓冲期"为由推脱。动物救助团体"코리안독스"代表金福姬（김복희）则批评："政府拿关门率当政绩，可消失的狗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据韩国广播公司（KBS）报道，一位声音经过处理的肉犬农场主说："我就算想清理，也被强行压在这么短的期限里，想处理也由不得我。"肉犬协会甚至用近乎赌气的方式反问动物团体："要把52万只狗全部安乐死吗？喊着禁狗肉，结果反倒逼得这些狗只能被安乐死。当初赞成禁令的国民，能不能每人领养两只？那不就解决了？这就是你们说的正义吗？"

为食用而繁育的狗多是体型大、缺乏社会化训练的品种，一旦贸然送进普通家庭，很可能酿成伤人事故。于是出现了一个荒诞的循环：反对最激烈的一方在喊"安乐死"，主张动物权利的一方也拿不出能安置所有狗的方案，而政府忙着公布关门率，把最棘手的那部分往后拖。

半年后，韩国将正式告别延续数百年的狗肉饮食。从动物权利的角度，这是里程碑；1000多万宠物人口、"狗是家人"的观念普及，让狗肉需求本就在萎缩，禁令只是加速了它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