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古图
图像的生命力
阿长给鲁迅买了一本《山海经》,在迅哥儿心中的地位迅速从“不大佩服”到升起“新的敬意”,即便制作粗拙,也爱不释手。《山海经》成书于战国时期至汉代初期,内容横跨天文、地理、医学、宗教、历史文化,甚至涉及古代科技与神话。最初不仅有文字记载,还有“山海经图”,陶渊明曾“流观山海图”,留下“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诗句。经历朝代更迭,南宋时,“《山海经(图)》《大荒经(图)》,……此书今亡矣”。此后,消失的古图被后人重新创作流传下来,所以鲁迅看到图文并茂的版本极有可能是明清时期流传的刻印本。如果他看到最原始的神兽,说不定对阿长直接“敬佩的五体投地”了。
为历史做出贡献的不总是功名万代的圣人,一千多年前的中国北方,一面墓室墙壁上,一群无名的画师给《山海经》的神兽们描摹了一个奇谲多姿、充满想象的答案。
山西忻州九原岗墓室甬道内东西两壁,面壁者无需多言,须臾,线条飞动起来,云气舒展,随风变化出各种形态,奇禽畏兽、龙鹤仙人、雷公风伯掩映其间。最上面一层墓主人飞升成仙的严肃过程,被一条神兽仪仗照亮,变成了清晰而欢乐的飞天旅行,画师们也认为升仙是快乐的,他那充满欢愉的线条,既体现古法又轻松的勾勒出夸张的形象。
雷公形象 九原岗壁画 北朝
奇异,自由,欢脱,是一种怎样的状态?春风拂过,冬眠的神兽们渐渐苏醒活跃起来,他们好像正听从天帝施令——布雨。最突出的便是雷公,他并非是我们想象中的威严形象,《山海经》称雷神为“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奔跑中的雷公双腿鼓起发达的肌肉,右手引连鼓,左手持椎击,做击鼓状,他是一个合格的雷神,全身的力气从他努睛露齿的表情中流露出来,“轰”的一声,雷霆万丈。翻起的鼻孔,硕大的眉头,洁白的獠牙配上羽翼,倒有几分反差萌。
风伯形象 九原岗壁画 北朝
雨师形象 九原岗壁画 北朝
《山海经·大荒北经》中,蚩尤作兵伐黄帝,请风伯雨师帮忙,纵有大风雨,风伯为显威力无穷,他赤身裸体,一条红色小裤衩是最后的倔强,飓风从他右手攥的口袋中跑出,一头被吹成直线的黑色秀发是其法力最贴切的证明。雨师不同,画面展现的是一条兽身蛇尾的“怪龙”,龙额头有一角,鼻头又生一角,口衔瑞草,臀有火焰宝珠,四肢是鹰爪,毛须飞动;龙背蹲踞一赤身鬼面神,便是雨师,他表情严肃,手握雨瓶准备施法。整个一片云气聚集成型,云絮并非纯白,泛着花青与朱红的彩光。
驳的形象 九原岗壁画 北朝
步履往前,《升天图》中的奇幻队列愈发清晰:手持麈尾的“羽人”正是《山海经·海外南经》“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头,身生羽”的化身;其状如马的“驳”也如原文“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日驳,食虎豹,可以御兵”的再现;至于那衔蛇虎首人身的“疆良”,完全复现了《大荒北经》所载“又有神衔蛇操蛇,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强良”的凶悍形象......这些异兽仙人图,亦曾见于河北茹茹公主墓、北齐娄睿墓、北齐徐显秀墓等众多墓室壁画中。
仙女骑鹤 九原岗壁画 北朝
生而为人,死后成仙是古人生命的完整叙事。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成仙之旅的开端。至少在汉代墓葬中已经出现了反映死后升天或成仙的图景,并有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图像模式。这模式中就包括升仙仪仗队。九原岗墓主人快乐、动感的旅程,源于神兽们给的安全感。雷公、雨师、风伯负责开辟道路,驳与疆良这类凶悍神兽,以其威猛之姿震慑邪祟;纤尘不染的鹤与天命神力的龙,不仅是墓主坐骑,更是其羽化成仙的直观现身......这些神兽形象已融入当时丧葬系统,成为规划彼岸世界的视觉图式。
而这套系统得以成立,依赖于一个更深层的共识,即《山海经》所构建的,并非虚构的志怪世界,而是一部被普遍信奉的宇宙地理志与神异生物谱。在古人认知中,神兽皆具神性,但又真实存在。这些形象多是先民们将已知动物的局部特征拆解、筛选(龙、鸟、虎、蛇是出现频次最多的形象),再根据其传闻中的特性(食虎豹、五采文等)与人进行功能性重组,最终生成一个既陌生又合理的新存在,是先人凭借自身想象力衍生加工而成,因此《山海经》中多体现为复合型神祇形象。
狩猎 九原岗壁画 北朝
原始时代,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潜藏着各种难以预知的危险,例如水灾、旱灾、野兽袭击等,当人们无法解释、对抗这种危时,内心极其好奇又满怀敬畏之心,神话故事应运而生。因此,将这些形象绘于墓室,殿宇、砖石之上,绝非单纯的艺术幻想,是古人理解世界、应对未知所构建的一套坚实的视觉话语体系,与深深嵌入北朝社会的生死观念融合的礼仪实践。北朝胡风的草原游牧文化更为这盛大的实践注入了草原岩画般的野性生命力。
敦煌 249 窟西坡壁画 西魏
当墓门封闭,黑暗来临,这些源自上古想象的超自然力量,随着文明的交融与信仰的传播,穿越时空,静静降临于敦煌莫高窟的穹顶之上。在莫高窟第249窟、第285窟等西魏、北周时期的窟顶,进行了一场跨越文化与信仰的对话。窟顶西披壁画正中间描绘的是佛教里的阿修罗王,他四目四臂,立于海中,手擎日月,两侧有双龙护卫,身后为须弥山和“忉利天宫”。那些在中原墓葬中护送亡魂的风伯、雨师、雷公、电母,悄然现身于佛陀说法的天穹。他们的神韵已然变化,相较于部分墓室中的狰狞与疾驰,此处他们的身姿融入了飞动的流云与天花缭绕的帔帛,神情中增添了护持佛法的庄严。
只不过那奔放、欢腾的线条转化为浓重、绚烂的色块——金、青、绿、红等,在那幽暗的洞窟中,熠熠生辉,色彩在这里,成为引导心灵穿越尘世、抵达彼岸的一道永恒的光。
图像的生命力,从不在于独立存世,而在于被需要,被运用,被编织进一个文明赖以理解宇宙、安顿身心的意义之网中。于是,我们找到了失落的古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