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谁在《嚎叫》

1989年的我于躁动之中读金斯伯格《嚎叫》。不像艾略特的《四月》那样隐涩,句子明白,节奏像滚石,但很难翻译成优雅的汉语诗。

36年后我把前12节逐字校过一遍,才明白那个「很难」不在汉语这一侧。

金斯伯格《嚎叫》前12节,刘韧2026年新译。

我看见我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被疯狂摧毁,饥饿、歇斯底里、赤裸,

黎明时分,他们拖着身躯穿过黑人街区,寻找愤怒一针,

天使头脑的嬉普士燃烧着,渴望那古老的天国门路,接通夜之机械里的星体发电机,

那些在贫困、褴褛、眼眶凹陷中,于只有冷水的公寓的超自然黑暗中吞云吐雾,漂浮在城市上空沉思爵士乐的人,

那些在高架铁路下向天堂袒露大脑,看见伊斯兰天使在通明廉租公寓屋顶上蹒跚而行的人,

那些带着明亮而冷静的目光穿越大学,在战争学者中幻视阿肯色州与布莱克灵光的悲剧的人,

那些因疯狂而被学院驱逐、在颅骨窗上发表淫秽颂歌的人,

那些蜷缩在未剃须的房间里、只穿内衣,将钞票扔进废纸篓焚烧,隔着墙壁聆听那个恐怖的人,

那些一脸阴毛似胡子,带着一腰带大麻,取道拉雷多回纽约,半路上被逮的人,

那些在油漆旅馆里吞火,或在天堂巷饮用松节油,或夜复一夜将躯干投入死亡或涤罪的人——

带着梦境,带着毒品,带着清醒的噩梦,酒精与阳具和无尽的狂欢,

无可比拟的盲街,颤抖的云层与心灵中跃向加拿大和帕特森两极的闪电,照亮其间所有静止的时间世界,

Howl

BYALLEN GINSBERG

For Carl Solomon

I

I saw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eration destroyed by madness, starving hysterical naked,

dragging themselves through the negro streets at dawn looking for an angry fix,

angelheaded hipsters burning for the ancient heavenly connection to the starry dynamo in the machinery of night,

who poverty and tatters and hollow-eyed and high sat up smoking in the supernatural darkness of cold-water flats floating across the tops of cities contemplating jazz,

who bared their brains to Heaven under the El and saw Mohammedan angels staggering on tenement roofs illuminated,

who passed through universities with radiant cool eyes hallucinating Arkansas and Blake-light tragedy among the scholars of war,

who were expelled from the academies for crazy & publishing obscene odes on the windows of the skull,

who cowered in unshaven rooms in underwear, burning their money in wastebaskets and listening to the Terror through the wall,

who got busted in their pubic beards returning through Laredo with a belt of marijuana for New York,

who ate fire in paint hotels or drank turpentine in Paradise Alley, death, or purgatoried their torsos night after night

with dreams, with drugs, with waking nightmares, alcohol and cock and endless balls,

incomparable blind streets of shuddering cloud and lightning in the mind leaping toward poles of Canada & Paterson, illuminating all the motionless world of Time between,

一、前12节里没有人在嚎叫

《嚎叫》第一部分78节,是一个句子。全篇唯一的主句在开头三个字:我看见。往后77节全部挂在这三个字上。

主语的分布可以数出来。第1节「我看见」,第2节「天使头脑的嬉普士」是同位语,第3到第9节连续7节以「那些……的人」起首,第10节和第11节没有主语。

1加1加7加2。而第10节写的正是那串清单——梦境、毒品、清醒的噩梦、酒精、阳具、狂欢。主语消失的位置,与药物列举的位置,是同一处。语法先醉了。

整个第一部分,「我」只出现在第一个词组里,此后不再露面,直到临近结尾才喊一声卡尔。作者只负责看见。

嚎叫这个动作,在前12节里一次也没有发生。它要等到第33节才出现,主语是他们,姿势是跪在地铁里。全诗从头到尾,「我」不嚎叫,嚎叫的永远是他们。

二、他们有户口

这12节读起来像一代人的控诉,但它一句概括也没有。它给的全是带地址的事。

一腰带大麻——腰带是走私器物,量词一改成「一捆」,物证的分量就没了。取道拉雷多——拉雷多在得克萨斯,紧贴墨西哥边境,是走私路线上的关口,人是在那儿被截住的,纽约始终没到。油漆旅馆里吞火,天堂巷喝松节油——松节油是油漆稀释剂,油漆、火、稀释剂是同一条物质链;天堂巷是下东区一个真实的贫民院落,凯鲁亚克在小说里写过。

这些不是意象,是清单。数字、器物、量词、地名,替掉了全部形容词。

所以「那些……的人」不是一代人的抽象。是十来件可查的事,一件一节,摞在一起。

三、看见的那个人,签过字

1945年3月,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哈特利楼。清洁工久不擦窗,灰积到能写字。金斯堡用手指在积灰上写下淫词,旁边画一个骷髅加两根交叉的骨头。清早,一个橄榄球教练撞开门,窗上的字还在。停学一年。

第7节写因疯狂被学院驱逐,在颅骨窗上发表淫秽颂歌。窗玻璃上用手指划的字,被叫作发表——恶作剧升格为出版行为。这是全诗的做法,在第7节交了底。

但这一节的分量不在反讽。

1947年11月14日,长岛匹尔格林州立医院院长哈里·沃辛的信寄到新泽西帕特森,收信人艾伦·金斯堡,21岁。信里请他签字,同意对母亲娜奥米做前额叶白质切除手术。他签了,寄回去。1949年,金斯堡因与窃贼同车被捕,律师建议以精神病抗辩,他照办,进纽约州精神病院住8个月,在那里认识卡尔·所罗门——《嚎叫》题献给卡尔·所罗门。

两年之内,同一套精神医学装置用了两次:一次把母亲送进去,一次把自己送进去躲监狱。

说「我看见」的那个人,不站在机器外面。第二部分把美国叫摩洛克,念了14节;而摩洛克那台机器上有他的签名。这首诗因此不是控诉诗——控诉诗的作者站在外面。

四、译不优雅,是因为它拒绝优雅

1989年那个感觉是对的,但因果要倒过来。

这12节我改了22处,绝大多数改动的方向是同一个:把优雅改回生硬。

开头三个形容词裸列,不加助词,不给因果——一旦写成「饿得歇斯底里」,就替作者补上了一条因果链,而原文拒绝说哪一样导致哪一样。

「夜之机械」「星体发电机」不能加「般的」。加一个「般的」,两个名词就分出主次,变成比喻,中间那道缝合上了。金斯堡1948年看塞尚,发现眼睛从一块颜色跳到另一块时会抽一下,他管这叫眼球踢;他要在词与词之间造同一下,缝不解释,交给读者去填。填缝对译者是省力的——空着难受,填上舒服;代价落在读者那一侧。

「愤怒的一针」不能改成「痛快地注射」。手稿上有证据:初稿是 angry streets 与 negro fix,定稿把两个形容词对调,街道给了 negro,针头给了 angry。愤怒本该属于街道——街道有人、有事、有对象可恨;放到针头上,愤怒失去对象,成了一种药理属性。译者一顺手,就把他费力挪过来的那个词挪了回去。

优雅的汉语诗要求词与词之间有承接、有过渡、有音节的匀称。这首诗每一样都不给。凡是把它读顺了的地方,多半是译错了。

五、谁在嚎叫

前12节走完,主语掉了两次:从「我」掉到「他们」,从「他们」掉到没有人。

最后一节里连人称都没有了。盲街、颤抖的云层、心灵中的闪电,三个名词并置,唯一的动作由闪电发出,跃向加拿大与帕特森两极。帕特森是金斯堡长大的新泽西小城;1956年城市之光出版此书,作序的威廉斯就住在那条线的另一端,他的长诗题名正是《帕特森》。

两极之间是静止的时间世界。整个北美是一座停摆的钟,被一道闪电照亮一次。

而那道闪电在一个人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