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明星学者的陨落:剑桥最年轻黑人教授,倒在自传出版前
8月5日,剑桥大学社会学教授杰森·阿代(Jason Arday)宣布辞职,即刻生效。他同时辞去了耶稣学院(Jesus College)的研究员职位。
几个小时前,剑桥刚刚发布声明:校方收到关于阿代学历资质和荣誉职位的"新信息",已启动调查;为保证程序公正,在调查结束前不再置评。耶稣学院同时宣布了自己的独立调查。
阿代在声明中写道,他不愿再活在聚光灯下,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公众审视和评判。他说,批评是学术生活的一部分,但他所经历的早已超出了学术分歧的范围;不断的指控、猜测和公共议论,让他和他所爱的人都付出了沉重代价。他强调,辞职不等于承认错误。
这份声明发布在"好法律项目"(Good Law Project)的网站上——那里有一份声援他的请愿书,签名已超过1.6万个。
2023年3月,阿代37岁,被任命为剑桥大学教育社会学教授,成为该校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教授。
他的履历随之被全世界的媒体传颂。
他出生于伦敦南部克拉彭一个加纳移民家庭,三岁被诊断为自闭症和全面发育迟缓,11岁才说出第一个词,18岁才学会读写,离校时只拿到两门GCSE成绩。治疗师和职业顾问曾预言他将终身住在辅助生活机构里。
之后他一路读到博士,在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Liverpool John Moores University)完成博士学位,先后任职于罗汉普顿大学、杜伦大学,2021年成为格拉斯哥大学教育社会学教授,三年后到剑桥。
他还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火炬手,拿过多个荣誉博士学位,担任过BBC广播四台《今日》节目的客座编辑。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Simon & Schuster)以"抢先报价"方式买下他的回忆录,他自称拿到了140万的预付金——他没有说明是英镑还是美元。
他的人设裂缝最先出现在2015年那篇博士论文上。
前剑桥研究员内森·科夫纳斯(Nathan Cofnas)在自己的电子通讯里贴出几十段比对:阿代论文中的段落,与保拉·兹沃兹迪亚克-迈尔斯(Paula Zwozdiak-Myers)2009年的博士论文,要么逐字相同,要么只做了轻微改写。两篇论文的主题高度接近,都关于师范生的反思性实践与行动研究。
《每日电讯报》2026年7月发表的统计分析称,阿代论文中有188个句子与前者相同或高度相似,统计学者估算偶然重合的概率约为千亿分之一。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去年9月收到举报,称已进行"保密程序",结论是"阿代教授的博士学位依然有效"。
剑桥最初的立场更微妙。校方政策与诚信主管答复关切的学者说,涉嫌抄袭发生在阿代到剑桥之前,"不在我们的职权范围内"。开放大学社会学家马丁·哈默斯利(Martyn Hammersley)指出了这个逻辑的漏洞:博士论文永远写在成为教授之前。
问题不止于论文。2018年和2020年的两篇期刊论文因引用来源缺失而被更正,阿代向《泰晤士报》承认了这些错误。更棘手的是,在其中一篇文章里,被"借用"的文字出现在他声称自己亲自访谈所得的受访者引语中。这已经不是引注问题,而是数据真实性问题。
7月底舆论爆发后,他公开简历上的职位开始一个个被证伪。
耶稣学院的教师页面在8月5日被撤下之前,还列着他在俄亥俄州立大学多元与包容办公室的客座教授职位;俄亥俄州立发言人回复《纽约时报》称,查无此人的雇佣记录。
剑桥页面写他是南非纳尔逊·曼德拉大学客座教授;该校回复称,阿代曾以固定期限的兼任教授身份合作,已于2025年11月结束,目前没有任何正式关系。格拉斯哥大学同样否认。
据《每日邮报》,他还曾错误地宣称拥有杜伦大学荣誉教授职位。他在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一场活动的演讲人简介里,称自己在帕尔格雷夫·麦克米伦出版了一本书;出版社说,他们只收到过选题提案,书从未出版。
更麻烦的问题,是钱的问题。
2024年在安格利亚鲁斯金大学接受荣誉博士学位时,现场宣读的介绍词称:他20年间为70家慈善机构筹得逾550万英镑;18岁那年参观收容所后决定为无家可归者募捐,由此挑战35天跑30场马拉松、3天跑300英里、6天跑600英里。
目前唯一可独立核查的原始记录,是那个仍然在线的2010年JustGiving页面。
"35天30场马拉松"最终为庇护所(Shelter)和流星儿童临终关怀院筹得6285英镑,外加1045.77英镑的税收返还。当地报纸《里士满与特威克纳姆时报》当年的报道说他"筹得6000多英镑"。
同一页面上,他写道:大学三年里我们办了几场募捐活动,一共筹到不到4000英镑。另一次"3天300英里"挑战的募捐页面显示金额为380英镑。
今年7月被追问时,阿代对《泰晤士报》改口说,钱不是他一个人筹的,而是"一个约100人的联合体"共同完成,保密协议使他无法透露这些人的身份。
其他细节也经不起核对。他说自己去过南美和西非安装取水点,而水援助组织(WaterAid)表示从不派志愿者出国。他称自己上过纪录片《人生七年》——该片首播比他出生早21年。他还说博士答辩前两周刚做完脑瘤手术,并称部分马拉松是拖着骨折的腿跑完的。
阿代认为自己没错,这些指控都是种族主义迫害。
他告诉《卫报》,一名蒙面男子两次在教育学院大楼拦住他,第二次持刀,要求他辞职。校方在第一次事件后加装了增强型监控,但摄像头从未拍到任何这样的人。他也没有立即报警,没有告诉同事楼里有持刀者。
他说第二次事件后照常上班。他还说,一个被切下的猪头被送到父母位于南伦敦的家门口;警方为此排查南伦敦的肉铺,最终找到一家在当天早上卖出过整猪。
《卫报》向那些肉铺核实,店家说从没有警察问过猪的事。伦敦警察厅则明确表示,这些说法"完全"不实,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调查。
2025年7月,他向政府大臣写过一封公开信,列举自己遭受刀威胁、被袭击、被吐口水,家人收到强奸和死亡威胁,校园里被寄来香蕉和子弹。
真正让这件事变成爆款新闻的,是他压制报道的手段。
2025年9月,《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已经做好一篇调查报道。阿代聘请了英国顶级诽谤诉讼律所卡特-鲁克(Carter-Ruck)发去一封信,报道随即被撤下。该刊本周承认,当时因与对方律师往来而未刊发。
记者杰克·格罗夫(Jack Grove)在阿代辞职后当天发文,还原了整个过程。他说自己两个月里只发过三封"礼貌的"邮件,询问多位学者提出的疑点:某篇论文的抄袭与数据异常、简历上的出入,以及跑步和募捐说法缺乏证据。阿代从未回复,所有回应都来自剑桥新闻办公室。
格罗夫最终向剑桥和利物浦约翰摩尔斯提交了97页证据。今年2月,一名警察打电话给他,让他不要再联系阿代,理由是这些提问影响了阿代的心理健康。
四个月后,警方通知他,针对他的投诉已经撤销——而他此前根本不知道有人报过警。格罗夫写道:这些指控确实严重,确实令人难堪和痛苦,但我的提问,构成刑事投诉的理由吗?
最初,剑桥竭力为阿代辩解。
校方称阿代是"一场旨在破坏其可信度的卑劣运动"的受害者,这必须停止。好法律项目发起的请愿书称指控"完全虚假",签名者中包括自闭症研究权威西蒙·巴伦-科恩等学界名人。
但一周之内,校方的立场翻转了,宣布对他启动了全面调查。
出版社原定8月11日在美国、8月27日在英国推出这本回忆录,并在他辞职前发表声明,称阿代在出版全过程中展现了专业与正直,书稿经由他本人与合著者、编辑及法务团队共同核实。《纽约时报》周三询问时,出版社表示不再补充。评论样书早已寄出,书评人正在阅读。
所有人都乐于看到一个励志故事,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励志的事很少,大部分深究下去都是一堆狗屁倒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