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下终南山,月光随行,遇斛( hú )斯隐士,李白与之同行。
远望来时山林,苍苍茫茫一片青翠,入竹林,穿过曲折小径,枝叶拂过衣裳,沾上几滴晶莹露珠,掠过竹叶,掸去水滴,李白写道:“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出幽径,至斛斯隐士居舍,两人欢言举杯、吟诗放歌,以至忘却了时间。月朗星稀时,李白再唱:“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李白诗中的幽径,为蜿蜒曲折的小路,而小路,则是想象驰骋与静待喜悦的开始。同李白年纪相仿的诗人常建,迎着朝阳,独自步入建于南朝时期的兴福寺中,行过幽径,采撷到了另一种妙意。他写:“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小路尽头,是被花木环绕的禅室,它与室边的无波潭水相应,皆使人有空明湛然之感。待万籁俱寂之际,寺中钟声响起,诗人心中之杂念尽消。远离尘世的简单居所,明代沈周亦向往。他曾为杨太常(号邃庵)作《邃( suì )庵图》,画题中的邃,有幽深之意,战国诗人屈原在《离骚》中写,“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wù )”,东晋文学家干宝提及此字道:“屋宇邃密,非龙所处。”由是,邃庵便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号,而成为了一处幽深谧静的居所,沈周所画,也不再是一处山水景致,而是其内心世界的映射。
沈周没有将笔墨重点放在邃庵上,他着意勾画出了一位观水的文人——文人坐于石板桥上,看向了顺流而下的山泉。山泉汩汩,可涤净人之欲念,但若观此泉,文人当如李白、常建一般,穿过一条窈然幽径,方可抵达。
沈周的幽径
漫步幽径,抵至何处,因人而异。隋唐诗人王绩有言:“灞陵幽径近,磻谿( pán xī )隐路长。”灞陵边上的清幽小路很近,数步即可到达,商末姜太公隐居的磻谿,那条通往隐逸之地的幽径,却格外漫长。于忙碌于尘世的今人而言,远去磻谿,并非现实之路,沿着李白与沈周的脚步,步入幽径中,静待路之尽头的喜悦,或是可行之道。只是,多数喜悦不是等待而来,发觉幽径中的美景,自悦自娱,应是更为紧要,如南宋岳珂之诗:“曲径穿花寻蛱蝶,虚阑傍日教鹦鹉。”幽径中寻访蝴蝶的丽人,尤为动人。路途中疾行的文人,亦可引人想象,如晚唐诗人雍陶的诗作:澧水桥西小路斜,日高犹未到君家。
村园门巷多相似,处处春风枳壳花。
澧水桥西的小路,曲曲折折甚是漫长,正午时分,雍陶仍未到友人居所。风吹来,蓦然仰首,诗人发现幽径上的枳花,开得正浓,露出了笑意。美好,由之而来。(作者:莫一奥,艺术史研究者,写作者)
本周好书推荐:推荐朱良志签名钤印版《四时之外》、北大美学课和巫鸿著作等书籍,喜欢的朋友,请点击文末左下角的“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