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
现在,讨论爱情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一篇里没有概念,只有具体的、诚实的经历。
私奔2010
有一阵,我看了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尤其是《家》,像受到当头一棒。同一个家庭环境之下,觉民“活着倒不如死了”,而觉慧“奋力挣脱开像烂泥又像锁链一样的家庭束缚,寻找自己的出路”。我心想,我没有他们那么大的困境,我妈也不是高老太爷,所以我在怕什么呢。我心潮澎湃,血涌上头,盘算着银行卡里存了八千块,够生活一段时间,于是递了辞职信。我给钟杨发短信说:我去找你。
我对钟杨的初印象并不好,他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出头,有点瘦,学生样十足,也有点文艺气。我的理想对象,应该高我一个头,像偶像剧里那样,有最萌身高差。我想着就笑了,在心里骂自己:你自恋狂啊,人家也没说喜欢你啊。
钟杨问我:“想什么呢,这么开心。”我摇摇头:“没事。”
钟杨让我住在女生宿舍。他有一个红颜知己,喜欢写诗,知道他带一个女网友来,就把铺位让出来,每天回杭州家里。另外三个室友,对我也很热情,晚上我听她们谈论班花的八卦,还有和自己男朋友的矛盾。她们说之前对钟杨并不熟,知道有这么个人,文笔很好,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见得到,是比较神秘的存在。
我转述给钟杨,他说他大一确实没怎么上课,喜欢坐着公交,戴着耳机,满城市转,从起点坐到终点,下车后,再随机坐另外一辆。他是校刊主编,文学社社长,还参加了市大学生文学联盟。
在学校的一个月里,钟杨带我去上文学课,去图书馆,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参加同学聚会,我身在其中,又感觉置身事外,清风一吹,阳光一照,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内心惊恐,想着我很快就要被家里安排相亲,跟一个随便是谁的男人结婚,搭伙过日子,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洗尿裤喂奶,坐在大街上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别人的家长里短。现在这些难道是我回光返照的体验吗?
喜欢一个人有感觉,被一个人喜欢当然也有感觉。钟杨每天在女生宿舍楼下等我,有课的时候早上接我上课,没课的时候等我吃饭,我不想吃饭,他就饿着肚子等到我想吃饭。每天晚上约我在校园走走,看我无话可说像是心事重重,于是给我讲笑话:
“小兔子去面包店买小面包,第一天问老板:‘老板老板,有一百个小面包吗?’老板说没有,第二天小兔子又去:‘老板老板,有一百个小面包吗?’老板还是说没有。第三天,老板终于兴高采烈地抢先回答:‘这次有了,一百个小面包。’小兔子说:‘好的,给我两个。’”
“有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生,有一天他们一起去爬山,登顶后女生大喊:‘祖国啊,我的母亲。’然后旁边的男生紧接着喊:祖国啊,我的丈母娘。’”
到宿舍以后我把钟杨讲的笑话转述给舍友,她们无不感慨:你说的钟杨,跟我们认识的钟杨,是一个人吗?
除了哄我开心,钟杨还很肯定我的才华,他把我的写的东西拿给他的当代文学老师看,老师看过以后,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希望我不要放弃自己,坚持写作。
在很久以后,我问钟杨:“老实交代,你对我是不是一见钟情?”钟杨嘴硬,说:“我上午见的你,下午才喜欢你的。”第一天见面的下午,我们坐在钟杨学校附近的江边上,没怎么说话,钟杨把一个耳机塞进我耳朵里,里面放着李健的《为你而来》。
私奔2011
过了四个多月,我妈打电话叫我回老家。到家后,我妈说要办点事,把我的身份证要走了。我不知道她要办什么事,但事情知不知道也不重要,她要了,我就得给。我妈的话就是圣旨。
我妈拿着身份证出去半个小时后回来,突然对我开骂,“你真行,三番五次骗我,山东的分掉了,又谈一个安徽的,河北就容不下你吗?你跟谁学的,变得这么野!”
此前我谈过一段网恋,对方是山东人,我妈不同意。这次我没想到我妈已经知道了钟杨。我妈不说从谁那里听说了我的事,她说是找算命的算出来的。我生大病的时候,我妈会一边带我看医生,一边去村里找算命的消灾,病好了,不觉得是医生对症下药,而是拿着纸钱到算命的那里还愿。
2011年春节,我决定逃跑。我找在北京上班的表弟支援我,让他跟我妈说他要带我去北京。我妈同意了。
我和表弟从家里一起出发,买了去北京的车票,在车站的时候拍给我妈看。然后我马上退票,又买了一张新的车票,表弟去北京,我去杭州。我还在网上办了一张归属地北京的电话卡,用来跟我妈联系。当时办卡,还不需要身份证实名。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卡里还有六千多,以前上班,吃住都在厂里,花不到钱,我想着六千多可以花很久,甚至跟钟杨说:“我们都在一起了,就别让你妈打生活费了。”
我找了一份快餐店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出头,工资不高,但比工厂里轻松很多,店里每个人都对我很好。我身高一米五七,体重八十八斤,因为骨架小,看起来比实际更瘦弱,别人总问我有没有八十斤。每天忙完,轮到我们自己吃饭,有剩菜,厨师也会再现炒一道,炒菜前他都问我:“小娜,你今天想吃什么?”
钟杨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一小时六十,每天两小时,一个星期四天。学生家距离不近,要转两趟公交,单程四十分钟。一天下大雨,他回来的时候,虽然撑了伞,但还是淋湿了,我提前在公交站前等他,让他先回去洗澡。但钟杨说:“不用,也不冷,湿点就湿点。你今天没上班,自己在家肯定没吃饭,我们先去吃火锅,你昨天还说想吃火锅了。”
家教做到暑假,孩子要回老家,就不需要了。钟杨又找了暑假工,在萧山区的一家做篮球框架的工厂里,负责焊接和搬运。他每天给我发短信:
“你吃饭了没,我今天第一天到车间,还不用干活,先培训作业流程。”
“厂房里闷热,也没有空调,像个蒸笼,我汗太多,流得都睁不开眼睛。”
“今天中午又做得大锅饭,炖得白菜,没有油,连盐味都没有,我买了瓶老干妈,就馒头拌米饭都挺好吃的。你今天好好吃饭了没?”
“工厂在村里,地方真偏,不看定位都不相信在杭州,街上居然还搭了大幕布放电影。”
“跟我一起来打工的那个人,也是我们学校的,嫌太累,走了,太没用了,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哈哈。”
钟杨做了一个多月,变得又黑又瘦,工资拿了五千多,都是现金。第一天回来他就带我去商场,要买戒指,他说为我花钱是他能坚持下来的动力,确实很累,再也不想去的累。
我当然没让他买戒指,他要回家一趟,我陪他挑了给家里人的礼物。后来钟杨妹妹告诉我,那是第一次收到来自哥哥的礼物,从小到大,她哥连个棒棒糖都没给过她。钟杨妈妈也说,高中毕业他也去打暑假工了,挣了钱就给自己买了部新手机,家里人毛儿也没见着,赔了个路费。钟杨说:“在遇见你之前,我没爱过人,包括家人。”
钟杨从家里回来后,我从快餐店离职,又找了一份进厂的工作,早晚两班倒,每天十二个小时。钟杨则在大学门口的夜市一条街贴起了手机膜,他用几盒烟就跟别的摊主学到了技术。
私奔2012
我以为我谎称在北京的事,有表弟打配合,隐藏得天衣无缝,所以过年回家前,还特意跟家里说,我们没买到同一天的票,不一起回去。
我妈提高嗓门,近乎是喊出来的话:“你真行,又骗了我一年,你就能背着我去杭州,去找野男人,你真不要脸!”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朝我身上扔过来,我以为往脸上砸,低着头,闭着眼睛,没敢躲,然后感受上脚上湿了,水杯在我脚边碎裂炸开。
我从小乖顺听话,长大以后一而再地欺骗,挑战她的权威,让我妈抓狂,丢掉了与母爱有关的一切慈爱。她看到我仿佛就看到了背叛和大逆不道的实物载体,控制不住就要大骂一顿,如果白天人多,不好发作,晚上她会补回来。
有时候晚上九十点,我已经回到二哥家的卧室,我妈气势汹汹地进来,把门反锁,然后歇斯底里地骂,不要脸,贱货,去死,这些词汇,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都快听麻了。我妈进门反锁,是怕有人来劝架,让她骂得不尽兴。我晚上睡觉锁门,是怕我妈半夜提刀闯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所以每次她骂完我,我还会长舒一口气,她只是骂我,没杀我。
有时候我妈骂我,她也难过,一边骂一边哭,她说如果我还有心,就等她先死,她死了,我想干嘛干嘛。村里的人养女儿,听话是第一要素。既然听话就一定孝顺,既然孝顺就不会远嫁,嫁得近才能三天两头回娘家,娘家有个风吹草动,半个小时内就赶回家了。更好的情况,就是端个碗,婆家吃两口菜,出门走两步就能到娘家再夹两口菜。我们那里,好像不是养儿防老,都是养女防老。大哥在苏州定居,老婆孩子都在外面,一年只能回来一趟,我妈从没说过一句不好的话。知道我谈对象,是外地的,马上就能想到“白养了,以后什么也指望不上了”。
还有暗中的攀比,村里的中年妇女聊天,不大聊儿子,很喜欢聊女儿和女婿,要么女婿有钱,要么就是女儿嫁得近,有个头疼脑热,女儿说来就来了。再不济,女婿长得人高马大,可以当个展览品,领出去面上也有光。偏偏钟杨一点都不占,家里没钱,离得远,个子又矮。他除了对我好,一无是处。我妈说,人活一张脸,如果我嫁给钟杨,就是把她的脸丢在地上来回踩,所以要么我们分手,要么,我和她,只能活一个。
我不敢跟钟杨细说我的处境,只在半夜的时候给他发短信,“我可能回不去了。”他给我打电话,我都挂掉了。
他发短信说:你别太为难自己,不用把我作为你的选择,你只要在自己和家庭之间做选择就够了。你如果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着你。回不来,我也希望你好。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累很辛苦,是我不好,不能抱抱你。
我妈对我越凶,我越想钟杨。在不知不觉中,恨的怒火滋养了爱的迅速生长。
2012年的正月里,我听从我妈的相亲安排,见了一个又一个。我已经没什么个人想法,见人打招呼,不开心也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难过也不哭,尽量听话地活着,吃饭睡觉,少挨骂。
相亲成了我的保护伞,每次相过一个,我妈就会问我:“你觉得怎么样?”她问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好像在一次一次的相亲中,我妈对我的怒意在一点一点减少。
我对每一个相亲对象都不会有很坏的评价,说得太差,像是在推脱找借口,于是每次都说:“还可以,只是不是特别好,可以再见见别的。”只是我才见了六个,相亲流程就被迫中止,因为第六个,对我很满意,催着媒人一趟一趟上我们家,把我们两个的定亲排上日程。这个媒人跟我妈很熟,还有点搭边的亲戚,她跟我妈打包票,看上我的男孩子,百里挑一,性格好,勤快,家里了两个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爸妈年轻,不到四十五岁,结婚以后有了孩子,根本不用我管,小年轻该玩还玩,什么也不耽误。我妈本来就急着想让我结婚,有这么一个好的对象,实在没有理由拒绝。我妈觉得好,我自然不能说不好。
于是定好了日子,过了正月,龙抬头那天定亲。
我妈不再跑到二哥家骂我了。我睡不着,自己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里面放着《蜗居》,正演到小贝发现了海藻的出轨,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把电视关了,灯关了,一个人蹲在地上哭。
定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看到二嫂院子里的窗台上放着百草枯,看了又看,想着肯定特别难喝,于是没去碰它。听说有一种老鼠药,粉色的,是橘子粉的味道,我很想要几包。电视里动不动就是绝症,可是我不管多难过仍然生龙活虎。正月里,北方还很冷,夜里气温零下。我洗了头,没吹,穿着短袖在沙发上坐着,头发上的水滴到身上,很凉。冻到两点多,我困了,躺在床上睡了。第二天醒来,并没有如愿发烧。
终于在定亲的日子前两天,我留下一封很长的家书,从晚上十一点写到凌晨四点,写完半个小时后,我离家出走了。天未亮,我把常用的手机留在了家里,手机压在家书上面,悄悄打开家门,一口气跑了五里路,等村口第一辆开到县城的大巴车。
我在外面躲着,心想,如果我妈真的被我气出个好歹,我刚好陪葬,一了百了。我妈有高血压,常年吃降压片,家里有什么急事,她都是白天处理事,晚上挂吊瓶。我带了一张不常用的手机卡,一直关机,半夜才打开看,都是未接电话。有一条大哥的短信:咱娘住院了,你想怎么弄?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死也不能赎罪。我妈说得对,她不如生下来就把我掐死,没掐死,长成了祸害。
在我白天接连一个星期关机以后,也不再有电话打进来。但我爸还是每天试着给我打,他说,他怕我出事。电话接通后,我一直哭,说不出话,我爸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知道你没事就好,你要想走就走,家里有我,没事。你妈这个高血压是老毛病了,也不是因为你才有的。我守着你妈,不担心她,我就担心你。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的就行,隔断时间给我报个平安。”
我真的走了。也没有别的退路,我不敢回去见我妈,如果在见我妈和去死之间做选择,我选择后者。但还没到选择后者的万不得已,而且我爸说,要我好好的,别让他担心。
很久之后,我问起二嫂,我那次走了之后,家里怎么样。二嫂说,其他人没什么大的影响,只要别提我名字就行,只有我爸,生活像开启了地狱模式。我妈把我出走的过错算在我爸头上,因为他没骂我,没动手打我,所以不准他回家吃饭,晚上睡着睡着就把他一脚踹到床下。我爸醒了之后,我妈又起身闹一场自杀,拿着刀高举头顶,用头撞墙,坐在地上大哭,高喊这世道不让人活了。我爸没办法,有几次半夜给二嫂打电话,让她一起帮忙。我爸每天忙着做活,如果活不多,做不到很晚,他就在街上坐着,在我妈看不见的地方,等很晚了,家里灯关了,约莫我妈睡熟了,他再回家。
十万彩礼
我在外面躲了十多天,才去杭州找钟杨。我妈联系不上我,就给钟杨打电话,说如果他真心爱我,就不会让我不明不白跟他跑了,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刚回杭州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买了第二天去河北的票,对我说:“没事,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妈说了,她想通了,这次回去就是跟我们谈结婚的事。”
我妈把见面地点约在姑姑家。她憋了半个月的火,终于在见到我以后可以发泄了,她接连不断地骂,谁也拦不住,连钟杨也一起骂了。话越骂越难听,姑姑让我爸把钟杨带到别的房间,骂别人家的孩子,眼见祖宗都快问候了,实在不合适。骂了一个多小时,我妈终于累了,最后才跟钟杨谈条件,让钟杨拿十万,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我妈对钟杨说:“我不像别人,收彩礼卖闺女还不承认,我有话直说,卖闺女就是卖闺女,反正都跟你跑过了,也不是我闺女了,但就是条狗,养这么大也不是白养的。十万块,你不亏,我也不赚。”
我爸妈走了,我跟钟杨说:“对不起。”他擦掉我脸上的眼泪,笑着说;“没事,你妈跟我说的都是方言,那些骂人的话我根本就听不懂,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来了,一点没留。”
我没让钟杨跟家里要十万,十万不是小数目。当时我们那里的彩礼都是三万左右,我妈是故意要价,想让钟杨爸妈和她一起来拆散我们。她也不肯见钟杨爸妈,说只是交易,又不是结亲,用不着见面。
钟杨回杭州之后,不到一个月,我就又离家出走了。这次我没有偷偷摸摸,早上在家吃完饭,就像出门逛街一样,毫无异常痕迹,就直奔车站了。我给我妈发短信说,我去挣自己的彩礼去了。
经此一遭,我好像有了战斗经验,越战越勇了。我没有身份证,借了钟杨堂姐的身份证面试入厂,她在家里带孩子,不出门,一年也用不到一次身份证。好在身份证上的照片,都丑得不像自己,面试、体检、办银行卡、入职,好几道关卡上,对方都是看着不像,再看看,还是过了。于是我还没结婚,就随了夫姓,从此叫钟秀果。
厂里很忙,经常一个月三十天就上三十天班,偶尔有一天有几个休息名额,我也不要,我要加班,挣钱。钟杨已经大四,开始实习,可是实习没有工资。我们经常用五块钱搞定一顿晚饭,两块钱的面条,一块多两个鸡蛋,一块钱的西红柿,几毛钱的小青菜,买好了回家煮。还常去楼下小饭馆点最便宜的土豆丝,六块钱,再加两份米饭,八块钱,两个人吃得很饱。可是不到一个星期,老板娘看见我们就说:“一份菜两份米饭不卖,要加钱。”我们也没问加多少,就走了。
2012年杭州最低工资标准1310元,我每个月满额加班,到手工资四五千。可是除去房租,日常开销,再补贴给钟杨,我连早饭午饭都舍不得吃,不是挨饿就是吃两块钱的包子或者饼。一年结束,存款还不到两万。
虽然穷,但日子并不难过。晚上下班,我跟钟杨一起看《爸爸去哪儿》第一季,KIMI软糯的台湾腔喊林志颖“爸比”,我跃跃欲试,想像个小女儿一样在钟杨面前撒娇。节目看完,关掉电脑, 我对钟杨说:“爸比,我困了。”钟杨说:“那宝比躺下来睡吧。”我躺下以后,他给我换好睡衣,用毛巾给我擦脸,又换毛巾擦脚,然后我迷迷糊糊听到他去洗衣服的声音。我觉得很幸福,也习以为常。
钟杨在阳台做饭的时候,我看电视,突然喊他:“爸比,快来,我屁股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他跑过来,弯腰低头检查,然后我终于把努力憋着的屁对着他的脸响亮地放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我会定期给家里打电话,有时候一个星期,有时候半个月。我知道我妈心里有火,我得让她发出来,虽然电话接通后我也害怕,就像罪犯等待上断头台的心情。
“你放心,我还活着呢,没被你气死,是我命硬,也是你命大。”
“你给我打电话干嘛,你不是想死吗?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想死就死,家里六亩地,哪儿都能埋得下你。”
我的勇敢,仅限于离家出走,离开我妈的视线和管辖范围。然而只要和我妈连线,我再难受,也不敢挂断她的电话。她心情不好时,骂两句就挂断了。心情好的时候,精力充沛,可以骂三四十分钟,末了说:“就这样吧,我说也说累了,反正你一句也听不进去,我们也别浪费口舌,浪费电话费了。”
我成了家里的禁忌,除了我爸,没人主动找我。大哥发短信跟我说:咱娘又住院了,你看着办,要不要回去。我想回去,可是我不知道我有几条命可以回去。我在网上买了老鼠药,如果回去,我想着途中吃掉,发作需要时间,最好到家门口倒下,口吐白沫。我不是真的想死,最好能去医院里洗洗肠子,遭一顿罪,然后告诉所有人,真的别逼我。我也想不通,我到底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如果真的有罪,请老天收了我,别这么折磨我。我终究没回去,更希望家里来人,把我抬去我妈面前,如果那样能减少她内心的愤怒。
一天早上醒来,我感到身下是湿的,一摸,我居然尿床了。我以为我终于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从大小便失禁开始,想着可以回家了,然后跟我妈说:“妈,你能不能别骂了,也别生气了,我的报应来了,没几天活头儿了。”然而几天过去,我并没有掉头发或者流鼻血的症状,网上一查,尿床只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
出轨
我和钟杨住在一起三年,一直是清白之身。他想进一步,但我抗拒,对男女之事害怕。我忘不了我妈骂我是贱货和婊子的话,我想只要我还没做过,就不是,如果逾越了,可能就真的是了。每次钟杨想与我亲热的时候,我都后背发凉,感觉我妈站在身后,对我说,就说你是婊子,还不承认。有时,我甚至会哭。钟杨自然不会强迫我,他见我哭,一下子就慌乱了,以为把我吓到了,向我道歉,说只要不结婚,他再也不会提了。我不解释,也不反驳,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诉说我的心魔。
有一天,钟杨带了一只兔子回来,之后他开始经常接到电话就往厕所跑,还经常夜里十一二点接电话,一聊就是半小时。我并不讨厌兔子,可是钟杨带回来的兔子,说不上为什么我不喜欢,它在屋子里跑的时候,打翻我的东西,我就用脚去踩,恨不得一个不小心踩死它。
我和钟杨的手机,密码共享,随便翻看。钟杨睡着的时候,我拿起他的手机看了又看,没有异常聊天内容,也找不到来自某一个人的频繁通话记录。我以为是我多想了,可是心里总是发慌,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个周一的早上,上班时我把钟杨的手机拿走了,我自己的留给他。明明是工作日,可是那天钟杨说他不上班。
中午十一点,快吃饭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销售部”:你干嘛呢,我想你了。
没有疑问,也不需要解释,那些不明所以的直觉都有了答案。钟杨,在感情里当了背叛者。我的伤心自不必说,还觉得愤怒和不甘。可是我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拦不住的泪水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我离家出走的事,领导和要好的同事都知道,他们以为我又收到了家里不好的消息。所以在我说要请假休息后,领导立马批了,还让同事送我回家。我没同意,说自己可以。
我努力克制自己,颤抖着编辑短信:你想我哪里了?对方回复:全身上下。你明天回来上班好不好,我不逼你了。我以后会像那个小兔子一样听话,陪着你,也不闹你。我又发过去:你他妈的一个娼妇,一辆破公交装什么深情!
真讽刺啊。我曾经心疼的电视剧里的小贝,原来是我自己。回家以后,我没跟钟杨闹,我们相爱一场并不容易,分手,我也希望能够体面。
钟杨说他不爱她,只是一起上班聊天多了,就聊起了各自的感情,她也有男朋友,说总是吵架。钟杨和她说起了和我的感情,同居以后一直没有发生关系,为了压制欲望,冬天也会用冷水洗澡。之后,他们的关系变得不一样,她上班没事就找钟杨,钟杨一方面知道这样不对,一方面又感到渴望。
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的细节,钟杨也难以启齿。他跟我道歉:“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心想,他什么意思,在替那个女人开脱吗?我彻夜难眠,眼泪哭了又干,干了又哭。我不希望钟杨替那个女人找借口,明明是她勾引他,凭什么她没错。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钟杨是个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人,做了就是做了,他并不干净。
2013年5月20日,我过了难忘又刻骨的一天,从天黑等到天亮,像等着世界末日来临。
那个女人又给我发消息:我怀了他的孩子。我把短信拿给钟杨看,“恭喜你啊。”钟杨说没可能。他说他们只去过一次酒店,他没有经验,试了几次没成功,还担心着时间太晚要回家。她留他过夜,他没答应。所以他很确定,不可能有怀孕的事。钟杨说:“我已经跟她说了,我辞职了,以后互不相干,如果她还用这种手段故意伤你,我会杀了她。”钟杨的愤怒,抵消了我的一点愤怒和失望,开始相信他对那个女人真的没感情,只是失了理智。
这一天,兔子突然死了。我买了回老家的票,约了一个人,是我少年时暗恋过的男孩。原谅需要感同身受,我想知道,男女的身体亲密接触,是不是真的可以与感情无关。
我们约了晚上在县城的一间网吧见面。包厢里,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我没甩开,他又亲上来。我感觉像是有人从背后推着我,让我挣脱不开。他说出“开房”两个字,我突然从迷幻般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羞耻感席卷全身。我站起身,不等他反应,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就逃离现场。
第二天一早我就回去了,钟杨在出站口等我。分开一天,感情的裂纹自动修补,失望和怀疑烟消云散。我紧紧地抱住他,好像很久不见,很想他。那天晚上,我主动说“我想要”。我们终于尝了禁果。
结婚
2015年8月,我们攒够了彩礼钱,打给了我妈,她没有退回。知道我和钟杨去三亚旅拍,打电话跟我说:“玩好了,一起回家一趟。”语气很平和,我激动得快哭了,想着终于要拨开乌云见青天了。
回去的时候,我们从海口乘机,海口到郑州,又从郑州坐汽车回邯郸。在邯郸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钟杨让师傅在超市门口停下,他去超市把后备箱装满了。路上他兴奋地跟我幻想:“我可还没吃饭呢,你妈不会已经做了一桌子菜等着我了吧?算了,能喝个水饱就行了,上次见你妈,一口水都没喝着。”
车在家门口停下后,我们都紧张,把东西从后备箱一件一件拿出来,相互看了看,我说:“没事,我先进去。”我妈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我进去后,喊了声“娘”,我妈“嗯”了一声,没抬头看我。我爸已经躺床上了,又赶紧披上衣服起来,他知道钟杨也来了。
我爸到门口把钟杨引进来,钟杨进到卧室,对着我妈喊了句“阿姨”。我妈抬眼看了看钟杨,马上低下头,闭上眼,手捂着胸口,大声喘着气,好像呼吸不过来。我爸赶紧过去,问:“怎么了?”
我妈用手指着钟杨,对我爸说:“你快让他走,我不能见他,见他我受不了。”我妈的变化之快,让我觉得她入戏早了,导演都还没来得及喊开始。我妈见我爸不动,自己站起来,把钟杨买的东西,一趟一趟提起来全扔到了门外。
那晚,钟杨果然没喝上我家的水,被我二哥送到镇子上的旅馆住了一晚。他给我发短信,没提我妈的事,只跟我说:你们镇子上的旅馆真破,空调都是坏的,还一百五一晚,又闷又热。
第二天钟杨自己坐车走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没责怪我一句,也没说我妈一个不字。
我第三次被我妈关在了家里。我不知道这样的拉扯她累不累,我累了。我也不想拖累钟杨了,很认真地想了分手的事。我妈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能真的点头,而我的反抗总是不彻底,即使离家也不能放开家里的牵绊过自己的生活。
这次我没走,留在家里生活了,再也不用讨好谁了,整天一副不开心的表情,对谁都爱答不理。我好像等着有人来找茬,点燃我满心的火药。我妈也看出来了,对我说话变得小心翼翼,再也不提让我相亲结婚的事。我心里想着: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爱情,什么叫离了他死也不嫁,孤独终老。
但我跟钟杨发短信:你忘了我,还会有更好的女孩等着你。
我在家里待了半年。2016年春节过后,我去苏州打工,却被大巴车直接拉到南京的一家工厂。身上带的钱都给了中介,我只能进厂上班。一个月后,我终于领到工资,辞了职,回苏州找中介要钱。中介态度嚣张,我报警后依然不退钱,威胁我“要不是看你是女的,我不会让你全胳膊全腿儿地离开苏州”。
我觉得很难,活着很难,想找人说说话,可是谁呢?我爸会担心,我妈会怪我,两个哥哥有自己的生活,没人有空管我。最后,还是被我抛弃的钟杨,在原地等我。接到我的电话以后,他买了第二天最早的一趟汽车票,接我回去。
回杭州以后,我没再回过家,一直到2017年下半年,大哥给我打电话:“你们也不能这么拖着,明年结婚吧,我跟咱娘说。”我知道没人能说得动我妈,一定是我妈主动找的大哥。这一年,我28岁,按照农村的虚岁说法,我已经30岁。二嫂只比我大一岁,她的三胎都已经上幼儿园了。我想我妈终于放弃了让我回家结婚的想法。
2018年的正月初八,我和钟杨在他安徽的老家摆了酒席。我妈没出席,也没让我爸来。两个哥嫂和孩子们来了,还有代表长辈的四堂叔。然而这些仪式我已经不在乎,钟杨更不在乎。
那天晚上,我很开心,开心得不真实,像梦。我感谢所有人,感谢全世界,我早就想过去死也行,然而这世界仍然是美好的,我没死,还和钟杨结婚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没有噩梦。
尾声:母女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很多忘记的细节又想起来了。写到某一处,控制不住,自己哭起来。我恨过我妈,更恨过所谓的家乡,诅咒所有因摆布而得来的婚姻最终遍体鳞伤。因为他们,才显得我离经叛道。
我一直想做一个好女儿,可是我知道我不是。我妈因为我,遭受了背地里的非议,别人在她面前炫耀自己那婚姻之事任由家里安排的女儿,又装作无心地询问:“你们家小娜呢?” 这足够让她受伤,又不得不假装不在意。
关于我的八卦和谣言,在村子里无处不在。有一年春节,有一个住得离我们家很近的小学男同学在微信里问我:听说你孩子快上幼儿园了。另一个女同学发微信跟我说:别太难过,好好养身体。询问之后得知,她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谣传:我跟人跑了以后怀孕了,没脸生下来,在外面打了胎,回不了家。
所以在与我妈的互相伤害中,我也理解过她,她对我谈得上恶毒,只是因为她脆弱,她对抗不了人心的猜疑和偏见,更逃脱不了无知的环境和约定俗成。我又何尝不是,曾经拼了命想逃离的家乡,到现在,我反而经常想念,想回去,还想衣锦还乡。
结婚后,每年回家的机会不多。我妈会语带讽刺,“这就是嫁得远的好处,回来一趟容易吗”,但说完还是会继续给我做饭,好像我成了尊贵的客人。我妈也经常给我传授夫妻相处之道,要相互包容,相互体贴。2022年,我生下一对龙凤胎。她看到钟杨照顾我和孩子,对我说,“你是懒人有懒福,嫁给了一个好男人。”她又变成了一个母亲。正如她当年从一个母亲,突然变成我的仇敌一样。
但直到现在,我们仍然不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聊当年的事。一路走来的伤口太深,我妈的没能愈合,我的也一样。我终究成不了一个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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