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花5亿美元引进土耳其生产线，两年时间一枚合格炮弹都没造出来

2024年夏天，得克萨斯州梅斯基特（Mesquite），一台机器人又着火了。 这是那年夏天的第几次，工厂里已经没人记得清。那些机器人是巨大的金属手臂，手上装着夹钳，负责把加热到约980摄氏度的钢坯送进锻压机、再取出来。锻压机每隔一阵会喷出一根火柱。机器人身上淋满了油。油遇火，剩下的事情就很好理解了。 有一次火烧化了机器人的线缆，这台设备停了一个星期。 一名前员工后来对美国调查报道网站ProPublica说，到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着火这件事已经变得几乎正常，后来厂里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再吃惊。 几个星期之前，国防部官员和企业高管刚刚在这座工厂里开过一场盛大的剪彩典礼。这是俄乌战争爆发后五角大楼建起的第一座重要新兵工厂，用的是从土耳其整体引进的、号称最先进的自动化产线。它被寄予的期望是每月生产三万枚155毫米炮弹，帮美国把产能推到每月十万发。 两年过去。这座工厂一枚合格炮弹都没有造出来。 一枚都没有 美国陆军说，这个项目已经花掉纳税人5.33亿美元。合同如果全部执行完，总额接近6亿美元。 2025年8月，陆军下令停掉三条产线中的两条。此前通用动力已经错过了八个节点。第三条线继续干，然后国防部监察长今年7月出的报告给了结论：这座工厂从未生产出一枚可用的炮弹。 一名负责监督该项目的陆军前官员对ProPublica的评价是，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陆军本来应该去追回通用动力拿走的钱。 陆军没有追。通用动力没有退还一分钱。土耳其分包商没有被公开追责。监察长的报告里甚至没有点出任何一家公司的名字，更不用说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报告给出的建议是：陆军应当查一查这份合同当初批得是否合适、钱花到哪里去了、能不能追回一部分。 这就是全部的问责。

菲拉特·盖曾 这件破事要从一个叫菲拉特·盖曾（Firat Gezen）的人讲起。 2022年2月俄军进入乌克兰，对拜登政府来说这是紧急状态，对通用动力来说这是机会。盖曾当时执掌通用动力军械与战术系统部门已经六年。他五十岁，不是工程师，从没管过工厂，几十年干的都是军火生意的财务这一头。他的长处是能说，能把董事会和五角大楼的采购官都哄得很舒服。 他还很精明。2020年，陆军想让炮弹供应来源多元化一点，准备跟宾夕法尼亚一家小公司签约。盖曾直接把这家小公司买了下来。于是通用动力继续独家垄断美国155毫米炮弹弹体的生产。一位陆军前官员形容他：他会搂着你的肩膀好好跟你说话，但他手里握着五样只有他能供的东西，你被他锁死了。 到2022年，全美国只有通用动力一家在造155毫米炮弹弹体，主要靠宾州斯克兰顿（Scranton）那座有一百年历史的老厂。工艺是朝鲜战争时代传下来的，锻压成型，不快，但能用。 拜登要炮弹，要得很急。最保险的做法是照着斯克兰顿再复制一遍。 盖曾提了另一个方案：引进土耳其的产线 方案的核心是一家在美国国防圈子里几乎没人听说过的土耳其公司：Repkon。 Repkon在土耳其做了几十年金属成型的交钥匙工厂，招牌工艺叫旋压成型（flow-forming）——用高速旋转的机器把钢像陶轮上的黏土一样挤压延展。盖曾的推销词是：同一套设备可以造不同口径的炮弹。最要紧的是，Repkon手上有一条现成的产线，买过来就能装，比一件一件采购传统设备快得多。 但这个计划从开始就不靠谱。 陆军官员了解到，Repkon要卖的这条产线，当初设计出来是造更老、更简单的那一型155毫米炮弹的，用的钢材跟新型号不一样。这套土耳其设备到底能不能加工新型炮弹所需的钢，没人知道，因为它从来没造过。 Repkon说，别的国家正在用这些机器生产老型号。陆军和通用动力提出去看看那些正在运转的产线。Repkon拒绝了，理由是要保护客户隐私。 陆军本可以在这里停下来，把事情问清楚。但问清楚需要时间。一位陆军前官员的说法是：当时要求快的压力大到难以形容。 于是所有人拼命向前推进这个不靠谱的计划。 2022年11月，陆军把第一笔合同给了通用动力。 一个月后，国会通过法案，赋予国防部特殊权限：与乌克兰相关的项目可以绕过通常的采购保障——取消竞标要求，取消对“未定稿合同行动”（UCA）的限制。UCA允许承包商在合同条款还没谈定之前就先开工。一位国防业高管的比喻是：飞机一边飞一边造。 陆军把这份权限用足了。它在没有比较任何替代方案、没有竞标的情况下，接连把合同甩给通用动力。 而且陆军比盖曾推销的还要热情。盖曾提的是买一条Repkon产线。陆军决定买三条。 在不知道其中任何一条能不能用的情况下。 陆军和通用动力确实派了人去土耳其验货。但派去的团队里没有足够多能看出设备缺陷的专家，也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条完整的产线实际运转。更关键的是，陆军在放行这笔交易之前，没有要求通用动力先证明自己能用这套设备走完整条生产流程、造出符合军方规格的炮弹。 陆军后来给ProPublica的解释是：设备全部装好之前无法进行正式测试。 盖曾此前从没主持过这么大的项目，他管过的都是传统工艺老厂的小规模扩产。一位前同事对他的评价是：极其激进，愿意冒险。 2024年5月29日，梅斯基特一片喜气。从立项到开厂，只用了两年。

工厂的剪彩仪式 时任陆军部长Christine Wormuth站在印着通用动力标志的讲台后面，身后摆着两门榴弹炮。她说国家的国防不只依靠穿军装的人，也依靠这样的生产设施。她点名感谢了通用动力CEO Phebe Novakovic和盖曾，说很高兴能来展示你们做出的了不起的成果。 三名前员工告诉ProPublica，那天摆在厂里各处供人参观的炮弹，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有位工人拿起一枚，愣住了：是塑料的。 就在同一个月，通用动力已经错过了原定的首件检验——那是用来证明这座工厂能造出合格炮弹的测试。 工厂本来应该马上开始量产。而机器几乎转不起来。 十二名前员工向ProPublica描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机械臂会失控乱甩。它们撞进数控机床，撞碎玻璃，撞弯机器门；它们撞翻炮弹，撞上安全护栏；有时候它们会把一大块钢从一米五的高处直接扔到地上。工人管这叫“机器人造反”，还给其中一台起了个外号叫“霹雳五号”，取自八十年代那部电影里有自我意识的军用机器人。 那台被当作全厂招牌的旋压机，本该把钢材精确拉伸成型，实际上常常把钢拉裂到无法挽救。 巨型锻压机的问题更朴素一点：得有人拿大锤天天砸它，它才勉强能转，而且即便如此，几乎每一枚炮弹的成型还是废的。 一名前员工Quantel White的描述是，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标准作业，就是一帮人轮流拿着大锤，每天晚上去伺候那台机器。 简单设备也在以近乎滑稽的频率出问题。传送带停。自动小车迷路。本该在工人靠近时切断机器的安全门，在工人靠近时不切断机器。有一次管道爆裂，水一直喷到天花板。有零件变形，工人拆开一看，发现Repkon机器上的部件是用中国钢材做的，这可能违反联邦对特种金属的采购规定。（陆军表示没有证据显示存在此类违规。） 烟一直悬在车间里。机器人给锻压机喷润滑油，油烟就翻上来。工人能感觉到烟进了肺。下班擤鼻涕，鼻涕是黑的。 有人向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OSHA）投诉厂里存在可吸入危害。OSHA在2024年10月立案，派了检查员到厂。 四名前员工说，那台冒烟的锻压机，按排班表在检查那天是应该开着的。检查期间它没开。 炉子和锻压机一开，厂房里的温度能达到撒哈拉沙漠的水平。一名工人当时心里想的是：这是真的地狱。控制关键设备的驱动器柜内部更热，常年在60摄氏度。一位外部检查员在邮件里警告说，这个温度下坏掉的不会只有驱动器，还会有人命。 后来发展到这一步：因为能通过检验的炮弹太少，大批工人无事可做。工人闲得玩手机，主管就限制用手机。工人改带填字游戏书，管理层不让带。有人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主管就把椅子搬走。 前生产技工Natashia Passmore说，大家就那么干坐着，试图找点活干，试图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她的总结是：这既是在浪费政府的钱，也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美国员工和Repkon派来的土耳其技术人员之间，关系越来越僵。 土耳其人对着技术问题用英语给出简短的回答，然后在频繁的抽烟休息时间里，在外面用土耳其语长时间激烈交谈。有一次一个随手扔掉的烟头点着了垃圾桶，这座工厂于是拥有了一场字面意义上的垃圾桶大火。 Repkon对旋压机尤其守口如瓶，大部分操作问题都拒绝回答。美国工人判断Repkon又在偷偷试机的办法是：事后会在机器周围地上发现散落的金属碎屑，形状像鳄鱼牙齿。 Repkon还拒绝交出操作重要设备所需的密码。 有时候工人会被吓一跳——一台机器自己动了起来。反应过来之后才明白：是土耳其那边有人在远程操控。有工人被这一幕吓到，干脆把机器上的硬件拆掉，物理切断远程访问。 美国人当中开始流传各种猜测：土耳其人是不是在故意搞破坏，甚至是不是在搞某种复杂的间谍活动。一名前员工说，进展慢到令人惊讶的地步，一个月一个月、一年一年地过去，人们就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在监视我们。通用动力专门指派了人贴身跟着Repkon的员工。（陆军表示没有证据显示存在破坏或间谍活动。） 连楼本身也在出问题。这三栋没有任何特色的大盒子夹在两条高速公路的夹角里。墙裂了，窗框周围能看见天光。门开始蹭地面。下雨的时候水往里灌，一名前员工的形容是像海啸。六名前员工说，地基似乎在移动或者下沉。 面对这一切，通用动力管理层的反应始终只有一个方向。一名前员工回忆，他们每次开口就是一句话：我们必须进入量产。量产是唯一重要的事。 厂里是这样，台上是另一套。 2024年4月，通用动力CEO Novakovic告诉投资者：得州工厂开工，我们正在快速提升弹药产量。同一个月，这家工厂没能完成原定的首件检验。 同年7月，也就是剪彩两个月后，Novakovic告诉投资者：第一条产线正在运转，产出符合预期。六名前员工的说法是，第一条线当时没有产出任何可用炮弹。 9月，时任陆军采购主管Doug Bush对记者表示，每月十万发炮弹的目标没有出现重大延误，出现的延误应该按周计算，不是按月，更不是按年。他把工厂的问题描述成不过是把机器调一调，让炮弹出来得刚刚好，而不是差一点点。

第二天，梅斯基特一名工人拍下了一台机器的作品。那台机器本该给炮弹做出光滑的锥头，实际做出来的东西拧成一团，像蛋卷冰淇淋顶上那个旋。 还是9月，Wormuth部长在一场会议上宣传陆军的炮弹扩产，说支撑这一切的正是像梅斯基特那座全新工厂这样的东西。一个月后，陆军的合同官给通用动力发了关切函。再一个月后，通用动力错过了第一条产线的完工期限。 2025年1月，通用动力宣布盖曾退休。业内有人认为，梅斯基特是他被请下台的原因之一。他本人否认。 2025年4月，第二条产线错过完工日期。同月，Novakovic再一次告诉投资者：随着得州弹体工厂投产，我们正在快速提升弹药产能和产量。两个月后，公司又错过一次首件检验。 没人输，除了律师 2025年6月，陆军告知通用动力，正在考虑终止这个项目的合同。两个月后，两条产线停工。 但陆军没有单方面终止合同。一位陆军前官员解释了原因：以违约为由终止，官司会在法律程序里拖上好几年，因为通用动力不会接受。他的原话大意是，那样谁也赢不了，只有律师赢。 于是账是这样结的。 2025年12月，政府又向通用动力支付了2630万美元的“进度款”，付的是梅斯基特第二和第三条产线——这两条线从来没有造出过一枚可用炮弹。 自从一年前那两条线停工至今，通用动力军械与战术系统部门从陆军拿到的新合同总额是25亿美元。（陆军的解释是，这些属于与梅斯基特无关的、独立的产线和关键国防需求。） Repkon的美国分公司如今正在建一座TNT工厂，用的是陆军给的一份4.35亿美元无竞标合同。TNT正是155毫米炮弹的主装药。Repkon土耳其公司的CEO是这家美国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这家美国公司原名Repkon USA，今年3月改名叫Paligen Technologies。有人认为这是想跟梅斯基特那摊事拉开距离。Paligen对ProPublica表示，它和Repkon是完全独立的两家公司。 通用动力至今没有给出任何公开解释。按监察长报告的记录，公司的说法是自己“达到或超过了各项要求”。公司发言人拒绝了采访，并称ProPublica的报道从根本上歪曲了事实、构成对公司安全记录和诚信的抹黑，是一篇虚假误导的攻击文章。发言人没有回应记者请他具体指出错在哪里的要求。 两个月前，通用动力宣布了修复这座工厂的新办法。 它要跟另一家从没听说过的、承诺技术创新的公司合作。这一次的技术是人工智能。 合作方叫Deterrence。新闻稿里全是“AI赋能”“智能与互联”这一类词。这家公司的CEO表示，AI把生产设施变成战略资产，他们在建造能够实时学习、适应、扩展的自主制造系统。 梅斯基特的前员工看不懂这段话。其中一人说：他们在说什么？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学习、适应或者扩展。整个厂都是坏的。 Deterrence成立于三年前，从没拿过国防部合同，网站上看不出它参与制造过任何东西。三位创始人此前都没有国防业经验：一位在特斯拉工作过，另外两位创办过一家用手机开关门锁的公司。 而通用动力做这件事的同时，正在把Repkon的大部分设备拆掉，换成斯克兰顿老厂那种传统机器。AI要如何从几十年前的技术里变出奇迹，无人解释。公司告诉投资者，预计明年可以投产；陆军告诉监察长，那将是每月两万发。 通用动力承诺自掏2亿美元。这家公司去年营收超过500亿美元，CEO Novakovic的薪酬包超过2500万美元。与此同时，梅斯基特的大部分工人已被停职或裁掉。 在ProPublica的采访里，所有关键决策者一致同意的唯一一件事，是自己没有责任。 盖曾说，公司和陆军都没有做错任何事。今年5月，记者在华盛顿一处高档住宅区敲开他公寓的门。他一手端着冰咖啡，一手拽着一条大狗，保持着他一贯的乐观：Repkon的设备当时是个好选择，现在可能仍然是。他补充说，那是当时最快的选择。 Bush，那位曾向记者保证没有重大延误的前陆军采购主管，同样拒绝受访。5月，他在弗吉尼亚北部自家半掩的门后简短地说：所有这些都是按照恰当程序完成的。 其余匿名受访者互相指认：白宫要得太多太急；Repkon和通用动力承诺过头；陆军没做尽职调查；国会给整件事买了单。 每一条都成立。所以没有一条能落到具体的人头上。 美国至今没有接近每月十万发的目标。 乌克兰仍然需要炮弹。但注意力已经转移——中东那场对伊朗的战争消耗的是拦截弹和导弹，特朗普政府现在要求快速提升的是那些东西的产量。 一名陆军前官员的总结是：常规弹药又回到后面的炉子上去了，现在一切都是拦截弹和导弹。 拦截弹和导弹的部件，通用动力也做。

失败的炮弹工厂 一个帝国真正的衰退，不体现在它造不出炮弹。 任何工业体系都会有失败的项目，机器会着火，产线会不适配，进度会拖延。这些事在任何国家都发生过。 但现在是5.33亿美元花光，零产出，然后没有人被解雇，没有钱被追回，没有公司上黑名单，甚至连一份点名的报告都写不出来。承包商拿到25亿新合同，土耳其人改个名字拿到4.35亿新合同，付不出货的产线还能再领2630万进度款，而所有当事人站在自家门口告诉记者：程序都是对的。 那位陆军前官员的解释其实最诚实——追究要打好几年官司，谁也赢不了。于是不追责就成了最理性的选择。每一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都做出了理性选择，加总起来，就是五亿多美元买了三栋正在下沉的空厂房。 现在他们准备用AI来修它。 修理者是一家成立三年、创始人做过手机开门App的公司。 两年前，坐在剪彩台下的所有人都相信，这是美国最先进的造炮弹方案。 参考资料 Fiasco in the Factory: Taxpayers Funded a $533 Million Artillery Plant That Made Nothing
ProPublica网站， 作者：Jesse Coburn，2026年8月12日 美国国国防部监察报告：https://media.defense.gov/2026/Jul/13/2003960820/-1/-1/1/DOWIG-2026-095%20155-MM_REDACTED_SECURE.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