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熊循环与奇怪吸引子
一斤米和一股股票,看上去都有价格,都在市场上成交,都会涨会跌。但它们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把它们当成同一类东西来理解,是很多人在市场里困惑一辈子的根源。
先看米。米的需求由什么决定?由你的收入、你的口味、你家里几口人吃饭。这些东西站在市场之外,不受价格影响。米涨价了,你少买一点,改吃面;米便宜了,你多囤两袋。价格上去,需求下来,这是一个标准的负反馈回路。负反馈的意思是:任何偏离都会被系统自己拉回来。价格涨过头,买的人少了,卖家降价;价格跌过头,抢购的人多了,价格回升。于是这里存在一个稳定的均衡点,而且这个点被一件市场之外的硬事实牢牢按住——人饿了要吃饭。这个事实不因为米价怎么波动而改变。
再看股票。这里发生了一件在米市场里绝不会发生的事:价格钻进了它自己的需求函数。
你买一只股票,不是因为你需要它、要用它、要消费它,而是因为你预期它会涨。而你的这个预期,很大程度上来自它已经涨了。价格上升本身成了买入的理由。于是价格越高,需求越大;需求越大,价格越高。米市场那条负反馈的链条,在这里被接反了,变成了正反馈。
正反馈系统里也有均衡点。数学上它确实存在,你可以把方程写出来解出来。但它是一个斥性不动点——任何微小的扰动不会被抑制,而会被放大。就像把一根针尖朝下立在桌面上,理论上有那么一个完美的平衡姿态,但你永远看不到它。系统真实的行为不是停在某个点上,而是绕着它转,永远在路上。
这就是那句话的准确含义:自指的系统里没有不动点,只有轨道。不动点在数学上存在,但它不吸引,所以永远观测不到。你去问"这只股票的合理价格是多少",就像去问那根针"你的平衡姿态是什么"——问题在形式上成立,在实践上没有内容。
凯恩斯在八十多年前用一个比喻说过同一件事,只是他说得更刻薄。他说股市像一场报纸办的选美比赛:登出一百张照片,读者投票,谁选中了得票最多的那位,谁得奖。聪明的参赛者不会选自己觉得最美的,那是外行;稍聪明一点的会选他认为大众觉得最美的;但真正的玩家会去预测"大众认为大众会认为谁最美"。
关键不在于这句话有多绕,而在于:这个递归没有终点。它可以无限往上推一层。而一个没有终点的递归,意味着没有正确答案。米市场有正确答案——边际效用等于价格,你吃到第几碗不想吃了,那就是答案。选美没有。
这件事有一个漂亮的实验版本,叫猜数游戏。所有人从0到100里选一个数,谁的数最接近全体平均数的三分之二,谁获胜。用博弈论推:如果所有人随机选,平均是50,你该选33;但别人也会这么想,平均变成33,你该选22;再推一层是15、10、7……一路推到底,纳什均衡是0。
实际结果呢?无数次实验,平均猜测稳定落在20到35之间。换算回去,人类的平均递归深度大约是一层半。
这个"一层半"同时解释了两件事,而且解释得极其漂亮。
它解释了泡沫为什么会形成:因为人人都只推一两层。你知道价格贵了,但你判断还有人会更晚进场,所以你买;那个人也这么想。没有人推到底,所以没有人在该停的地方停下。
它也解释了泡沫为什么会突然崩,而不是缓慢泄气:因为当足够多的人多推一层的时候,共识是在瞬间坍塌的。递归深度不是连续变量,它是跳跃的。所有人同时从"再撑一会儿"跳到"跑",中间没有过渡态。市场的上涨可以走三年,下跌只需要三天,原因就在这里。
这时候会有人反驳:股票不是纯粹的选美,它有分红,分红是真金白银,是外部的锚。
这话只对了一半。我们把最经典的估值公式摊开看:戈登模型,P = D /(r − g),价格等于分红除以折现率减增长率。看起来它由几个客观参数决定,像物理公式一样体面。
但你仔细看这三个字母。D是当前分红,这个还算实在。g是未来的增长率,它不可观测,它是一个预期。r是折现率,等于无风险利率加风险溢价,而"风险溢价"这四个字,是市场情绪的另一个名字——人乐观的时候它小,人恐慌的时候它大。
于是这个公式的分母,是两个不可观测量的差。而且更要命的是:当g向r靠近的时候,分母趋于零,P趋于无穷。这是一个近乎除以零的结构,对预期的微小变化有近乎无限的敏感度。你把g从3%调到4%,估值可能翻一倍。
所以"内在价值"不是外生的锚,它是一个把预期重新包装成公式的容器。你以为你在计算价值,其实你在计算你自己的预期,只不过给它穿上了希腊字母的外衣。公式没有增加任何信息,它只是把你的主观判断洗成了客观的样子。这是估值模型最危险的地方——它不是骗别人,它是骗自己。
那什么是真正外生的锚?只有已经派发出来的现金。
已经打到你账户里的股息,已经发生的自由现金流,已经执行完的回购。这些是过去时,它们不依赖任何人的预期,不会因为共识改变而改变。这就是为什么股息率、自由现金流收益率、回购收益率是仅有的几个有意义的估值锚。而PE、PEG、PS这些,分母里全是对未来的想象,它们是将来时的伪装。
索罗斯把这整件事写成了动力学。他说市场里有两个函数:认知函数,y = f(x),现实塑造人的认知;参与函数,x = g(y),人的认知又反过来塑造现实——你相信房价会涨,你就去买房,房价就真的涨了。
把两个式子合并,得到 y = f(g(y))。请注意这个式子的结构:两个函数互为自变量,整个系统里没有一个独立变量。没有独立变量,就没有可解的均衡。
于是索罗斯的实践结论顺理成章:不要问"现在的价格是否正确",这个问题在数学上就没有意义;要问"当前占主导的偏见是什么、它走到了轨道的哪一段、什么东西会终结它"。这是一次问题类型的整体切换——从求解不动点,转向刻画轨道。
不过话说到这里,得赶紧加一句,否则就滑向虚无主义了:轨道不是无约束的。价格不能想去哪去哪。
这个强正反馈的核心外面,套着三层弱负反馈的边界。
第一层是现金流边界。无论价格怎么走,派发出去的现金是真的。价格跌得太狠,股息率会高到吸引外部资本进来;涨得太高,持有人会倾向于变现,因为拿着的收益率已经低于把钱放别处。这个负反馈很慢,可能要好几年才起作用,但它是真实的。
第二层是流动性边界。一个市场的总市值,受限于能进来的资金总量。参与者的数量乘以人均可投入的资本,是一个上限。这个约束不精确,但它存在——泡沫最后总是死于"没有新钱了",而不是死于"大家想明白了"。
第三层是实体边界,也是最有力的一层。当价格极端高估时,公司会增发股票,大股东会减持,新的竞争者会涌进这个行业;当价格极端低估时,公司会回购,管理层会想私有化,产业资本会跑来举牌收购。这是把金融价格和实体世界重新接上的通道。它之所以最有力,是因为它动用的是市场之外的力量——真实的产能、真实的收购、真实的现金。
把这三层加起来,完整的图景就清楚了:一个强正反馈的核心,外面裹着三层弱负反馈的边界。结果既不是收敛到一个稳定的点,也不是发散成无界的混乱,而是有界的、非周期的震荡。数学上,这种东西叫奇怪吸引子。通俗地说,它就叫牛熊循环。
有界,所以不会永远涨下去;非周期,所以你永远算不准它什么时候转向。这两句话必须一起说,只说前半句是盲目乐观,只说后半句是彻底放弃。
最后,这个结构还决定了一件更深的事:什么样的知识在这里是有效的。
在有不动点的系统里,正确的知识形式是计算——你把参数代进去,解出均衡,答案是一个数。物理是这样,工程是这样,大部分的科学训练都是这样。
在只有轨道的系统里,正确的知识形式是识别——判断当前处在轨道的哪一段。答案不是一个数,而是一种形态判断:现在是加速期还是衰竭期,主导的故事是什么,谁还没进场,谁已经满仓。
这解释了金融业一个长期的困惑:为什么很多极其优秀的物理学家和数学家进入市场后,长期成绩反而不如一些没什么数学背景的老交易员?这不是智力差距,是训练类型的错配。前者被训练去求解不动点,后者被训练去识别轨道形态。当问题本身没有不动点的时候,越强的求解能力,越容易生产出精致而错误的确定感。
这也解释了金融学内部一个奇怪的分裂。CAPM、套利定价理论、Black-Scholes公式,在描述横截面——也就是不同资产之间的相对定价——上极其成功,成功到可以拿诺贝尔奖;但它们在描述时间序列——也就是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跌——上几乎全盘失败。
原因不在模型不够精巧,而在于这根本是两类问题。横截面是可套利的:如果同一份风险在两个地方定价不同,你可以同时买卖两边把差价赚走,这个动作本身会把价格推回一致,于是横截面有稳定的不动点。时间序列不可套利:你没法和明天的自己做交易,你无法把未来的价格拉到现在来。于是时间序列是自指的,只有轨道。
一个模型在前一类问题上的成功,不能作为它在后一类问题上有效的理由。这大概是这整套推理里最实用的一句话。
回到开头。一斤米的价格,你可以问它对不对;一股股票的价格,这个问题问不出去。前者的锚在市场之外——人要吃饭;后者的锚在市场内部——人以为别人以为。前者是可以求解的,后者只能被观察、被描述、被识别。
承认这一点,并不会让你在市场上赚更多钱。但它至少能让你不再把力气花在一个不存在答案的问题上,而这在实践中,往往就是最大的一笔节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