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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代人的亲情、友情与爱情,正在闲鱼上被重新“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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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和给予变成磁铁的两极,磁力跟随繁忙的物流、人流在看不见的血管里流动。它们织起了一个网络社区绵密的网,人们在这里相识、相遇,让一些渺茫的事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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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年轻人的手机里都有“一万个外挂”:这个解决吃饭,那个解决打车,互联网像一张熨帖的床垫,总有一绺弹簧能撑住你。但外挂只解决标准化的问题,另一类需要“找人”“找关系”。

在中国,这类问题从前归人脉管,而人脉是重的,每一份人情都等着偿还。这一代年轻人偏偏最怕欠,离家远,圈子小,怕人情变成债。

有人在小红书上讨经验,有人在闲鱼上把需求挂成链接。作为中国最大的二手交易平台,闲鱼是其中最直接的一个:价格摆在明面上,交易完成,两不相欠。钱可以解决,所以不必欠人情;有边界,所以靠近变得容易。

闲鱼上流转的表面是物品,实际是人,一次交易常常是一段更长关系的起点。要观察今天普通人的人脉如何重建,闲鱼是个合适的样本——在这个 2亿人“过日子”的平台上,亲情、友情甚至爱情,都在被重新“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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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自己丢了,那就真的太苦了”

95 后陪诊师小岛的一天从早晨六点开始。在上海,一个多小时的通勤时间不算太长。有时他会赶第一班地铁,有时——如果患者要求他七点到医院,那他五点就得出门坐公交。最早的一次,他四点多就出门了,因为他要先去患者家中接人。陪诊这个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帮外地患者推荐医院和医生、到高铁站接人、陪坐地铁、排队挂号、与医生沟通、记录医嘱、舒缓病人情绪、取药、送病人回家。去年一整年,小岛有70% 的客户都来自于闲鱼。

早晨的医院总是挤了很多人,比如肿瘤医院或者肿瘤科,能看到很多人拖了行李箱和被褥。在小岛的观察中,90% 在上海看病的都不是上海本地人。“北京和上海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叔叔阿姨们跑医院勤快,根本拖不成大病,但是外地的叔叔阿姨不一样,有点毛病,忍着,一到医院检查都是大毛病。”

小岛也不是上海人。他出生于安徽合肥,本科在景德镇学陶瓷,毕业后从事地产行业,“躺在售楼部都能卖房子”。新冠开始后,小岛辞职,一边与人合开装修公司,一边读在职研究生。作业中一个健康产业课题引起了小岛的兴趣,他敏锐地注意到,中国人口最多的 60 后、70 后、80 后正逐步进入老年,“地产的人口红利结束了,医疗的人口红利来了”,2024 年年底,他关掉装修公司,只身来到上海,做了一名陪诊师。

很多人在闲鱼找到了机会,小岛也不例外。第一位客户便来自于闲鱼。对方是一名年纪相仿的程序员,要去曙光医院做肠胃镜检查。小岛其实对流程很生疏,好在程序员也很生疏,最后两人有惊无险又其乐融融地完成了检查。

从业至今,小岛的“条线”逐渐清晰,他的服务范围从上海六十多家三甲医院缩减为两家,以五官科著称的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和全国闻名、医疗水平无需向患者过多介绍的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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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拍摄的周一上午的医院

在闲鱼接到的几百个单子里,他最难忘的是一个搬到上海的外地家庭。七十多岁的老人得过肺癌、喉癌,如今正在康复期,每周仍需到医院治疗、复诊。流程简单、时间不长,几次过后,小岛就问实际付款人、老人的儿子,你为什么不陪你爸看病,儿子说,我要上班,非常忙,而且我陪他看病三四年,已经筋疲力尽了。老人的老伴每次推轮椅过来,一见到小岛就把丈夫交给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次老人做 CT,小岛急着上厕所,就让老太太帮忙推轮椅,结果老太太将轮椅往电梯旁的角落一塞,便自顾自回去坐下了。小岛不理解,老太太没好气地说,不管,他明天死掉最好。细问之下,小岛才知缘由。

“每个礼拜我陪他看三四天病,周六周日还要在家带孙子,我不能旅游、不能跳舞,什么事都不能干,我已经三四年没有正常生活了,而他连一句话都不能跟我讲!我这辈子,年轻的时候帮他养儿子,老了陪他看病,过几年,我也要死了。”

小岛开始重新理解“孝心外包”这几个字——在社交媒体上,这个词常含贬义,可是在闲鱼上,需求既然存在,就不会被轻易审判。“像那位老太太,我陪她老伴那几个小时,她可以去逛个街,短暂地找回一下自己,对吧?虽然只是个安慰,但大家已经很苦了,再把自己丢了,那就真的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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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和给予是磁铁的两极”

需求背后是具体的人。很少有人会在网络“跳蚤市场”上展示全部的生活,因此那不经意流露的一点脆弱和渴望才那么真实,那不受道德压力和虚荣心胁迫给予的善意才那么珍贵。

高考结束后,一个叫张颖的女生将闲置的衣服挂在闲鱼上,有个女孩来问能不能便宜点,她没有厚衣服穿。张颖要了地址,免费寄过去,还顺便塞了些卫生巾和内衣内裤。她没有期待回报,甚至想过这会不会是一场骗局,然而三年后,她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接受捐赠的女孩说自己已考上大学并拿到国家励志奖学金。“你对我的帮助,我会一直铭记于心。”

在福建晋江,做鞋子批发生意的湖南人庄鲲发现市场的垃圾桶旁总堆着大量没人要的单只鞋,便萌生了给残疾人送鞋的想法。“虽然我身边没什么残疾人,但中国人口基数那么大,残疾人的绝对数量肯定不少。”整整三年,庄鲲通过闲鱼送出了一千多只鞋,覆盖了全国几乎所有省份。走得最远的那四十多只去往了阿富汗,庄鲲不知道买家是谁,但他想或许也有公益组织在做类似的事。

需求和给予变成磁铁的两极,磁力跟随繁忙的物流、人流在看不见的血管里流动。它们织起了一个网络社区绵密的网,人们在这里相识、相遇,让一些渺茫的事成为现实。

在闲鱼租到“梦中情屋”之前,河南女孩林琳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运气——离开原生家庭,挣脱一种被掌控的人生,然后在庞大且复杂的北京,靠租房找到新的家庭。

林琳的父母在石家庄工作,弟弟出生后,9 岁的林琳便被送回了河南安阳老家。“可能弟弟更小、更离不开妈妈吧。”奶奶是唯一一个毫无保留对她好的人,而做老师的爷爷,总拿她和其他学生比较——“为什么总差那几分?为什么不耐心一点?为什么总拿不到第一名?”

“女孩子嘛,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嫁人,这就是家里从小对我的规划。”大学毕业,林琳实在没办法听从指令活下去了。2022 年,她瞒着家人,独自到了北京。她在一家AI医疗公司找到了工作,实习期满后,她便得搬离公司宿舍,自己找房子了。

每月工资不到六千,林琳在租房上的预算只有两千。她跟着中介去看了很多合租房,客厅打了隔断墙做卧室,公共区域堆满杂物、几乎难以下脚……林琳有些沮丧,直到打开闲鱼,看见房东小莫的房子:四层小洋房的一楼,落地窗外的院子里满眼绿色植物,单独的卫生间、几乎没人用的厨房,客厅里还有一只可爱的柴犬。

“当时的心情就是,我在北京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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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含蓄,又有裂痕”

后来回顾起友谊的开端,林琳和小莫都觉得不可思议:原来起点居然是一根网线。三年后,她们一同野攀,一根绳索悬挂两个人的性命,那根闲鱼穿起的网线最终变成了“生命脐带”。

关系的进化开始于 2022 年的冬天,林琳感染新冠病毒,发烧到四十度,小莫拿血氧仪帮她做监测,还和室友送去了一碗酸菜猪肉汤。“我其实挺讨厌吃肥肉的,但当时感觉快烧死了,她们来关心我,就特别感动。”林琳感觉自己从小到大都没被那样照顾过。在家里,家人对她好是因为在她身上寄托了希望,所有的好要以学习成绩来交换。

“我觉得老天在帮我,离开原生家庭,就遇到了像我奶奶那样无条件爱我的人。” 友情消解了寄居的漂泊感,林琳感觉自己被一张安全网兜住了。

做陪诊师的时间越长,小岛与一些客户的关系也越密切。一位从温州到上海治疗重度口腔溃疡的大叔,每周都要到第九人民医院口腔黏膜科打针,小岛去高铁站接他,治疗结束,再送他回高铁站。大叔流程相对简单,小岛有时太忙,便想请其他人代劳,大叔不允:“我谁都不相信,一定要你。”后来妻子要医眼睛,也是找小岛帮忙挂的号,现在大叔甚至把医保卡都留给小岛了。“我到上海什么事都麻烦你,你真的比我女儿都贴心。”大叔夫妇给小岛寄了温州特色的鱼饼,还邀请他到温州旅游。

夫妇俩不知道的是,其实小岛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是先和他们女儿报备过的——几个人在同一个微信群里,每个人和小岛说话都很礼貌,但是相互之间却很诡异——要么不回信息,要么不客气。

 “亚洲家庭嘛,很正常。”小岛做得好职业陪诊师,却也“做不好”儿子。母亲前段时间得了胆结石,陪她去看病时,两人在医院吵了一架。“她嫌我走路快,我嫌她墨迹……我绝对不会嫌我客户墨迹,但我会嫌我妈。”后来家里有事,可回可不回的情况,小岛便没有回。“我在上海过得挺好的,一回去又要面对家里的嘘寒问暖、亲戚的关心……亚洲的亲子关系都隔着一层‘为你好,而你想独立’的膜,所以既含蓄,又有裂痕。”小岛太理解年轻人帮父母找陪诊师的想法了:“既想去(关心),又想逃避,这时发现有个人可以替代我去,那我就花点钱好了,逃避是最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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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拍摄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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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我那个年代的青春期要幸福”

如果家庭内部的问题被更早解决,关系会不会更融洽,情感会不会更通畅?林琳和小岛都不知道,但闲鱼卖家欧拉和咕噜或许提供了新世代亲子关系的样本。

欧拉 1987 年出生于湖州,从小在母亲的严格管教下长大,等自己有了孩子,她便决心要做个开明的鼓励型家长。儿子咕噜在闲鱼上开矿石店铺正来自于欧拉的建议:“家里的矿石已经多到像小型博物馆了,不如把多余的挂到闲鱼试试?”

咕噜三年级时迷恋上矿石,后来每逢周末和寒暑假,全家人便会一起去外地采集矿物标本。上了初中后,欧拉也没有限制儿子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作业写累了,出来打开柜子看看石头,是很正向的……人这辈子一定要有爱好,这样才能够滋养自己。”

咕噜自己采集标本、培育晶体、拍摄、写产品信息,挂到闲鱼后,母亲欧拉帮忙做客服。店铺营业 11 个月,依靠 20% 的客服提成,欧拉买了一把网球拍和一串珍珠项链,咕噜呢,也实现了以矿养矿,自己要买晶体、摄影镜头,可以直接从闲鱼账户支出了。

而比经济补贴更重要的,是咕噜遇到了很多相同的矿石爱好者。每个地区的矿石都不同,去年咕噜出了一些浙江诸暨本地产的黄铁矿后,共有六波人过来采集。

“大家都不是靠石头为生,都是因为喜欢才聚合在一起,所以都很真诚、纯粹。”六波爱好者的年纪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每个人来,都会给咕噜带一包矿石做礼物,内蒙古的磁铁矿、东海的水晶、北京延庆石清洞沟的蓝铜矿、孔雀石,各种各样的都有。现在咕噜去外地采集标本,也常得到其他闲鱼网友的帮助,像今年暑假去邯郸,正是在一个年轻人的带领下进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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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在邯郸采集矿物标本 

闲鱼让很多有小众爱好的人找到了彼此,也让咕噜一家多了一条纽带。“有共同爱好在,就有很多话可以交流。”去年在登封,雨特别大、特别冷,一家三口和一位当地矿友窝在车里躲雨,后来雨实在停不下,四个人又到户外,一边撑伞,一边找石头……如今想来,虽然窘迫,但也是温馨而美好的回忆。

如今结束初二学业的咕噜已被提前招到了重点高中,既没耽误学习,也没停止探索爱好。看他成长,欧拉又欣慰又羡慕:“他比我那个年代的青春期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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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的浪漫主义”

爱好让闲鱼上的陌生人变成朋友,也让现实中的朋友变成密友。2023 年,小莫家人要回来住,不方便再出租,林琳也换了新工作,通勤时间太长,只得换房。一般情况下,她们的故事就该到此为止了,但奇妙的是,友情延续了下来。2024 年,小莫发来一条信息:“你还想再尝试攀岩吗?”

小莫在工作场合接触了这项运动,突然萌生了极大的兴趣,而这时攀岩爱好者林琳已经因为受伤停攀一年了。之后两年,两人一起去岩馆,一起去郊外野攀,牵着“生命脐带”,她们一起走过了很多杂草丛生的小路,一起经历了很多惊险时刻。小莫的小楼逐渐成为林琳事实上的家——尽管她早就不住在那里。每次回去,林琳的男朋友总打趣她:“又回娘家啊?”林琳常光着脚在小莫住的四楼到处走,坐在沙发上时,猫啊狗啊,全趴在她身上玩。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在这个家,比在自己家过得好。”一种感情由另一种感情填补,林琳已经“被领养”了。

很深的依赖起源于一个很小的偶然,年轻人就这样在人海中确认相似的爱好、相似的处境。闲鱼上的关系虽然微弱,但也从不失散。

找小岛陪做肠胃镜检查的程序员至今没有转行,他和小岛会在朋友圈相互点赞,逢年过节会互发祝福;咕噜还在继续采矿、培育晶体,采访那两天,他刚去北京参加了地矿科普市集并去邯郸挖了三大脸盆的石头;林琳和小莫最近聊了聊他们的父亲,林琳最终给父亲打了 89 分,因为他不家暴、不酗酒、经济上很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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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家里的矿石博物馆

一些在闲鱼上流转的物品也附带着它们的故事传递下去了。有个高中生买了台二手钢琴,一年后特地告诉卖家他通过艺考了;有个女孩要参加学校舞会,一个卖家仅凭口头预约就帮她留了十五天的洛丽塔裙,后来女孩特地发来跳舞视频,说裙子特别好看,活动特别开心。

物品承载情绪,从一个人的生活来到另一个人的生活,如果物品有生命,又会看见怎样的旅程呢?

2021 年,经济困窘的可乐被迫卖掉了一台叫“小黑”的拍立得相机,四年后翻出当年拍下的照片,他忽然很想知道“小黑”在新主人那里过得怎么样。他找出当年的评价记录,在对话框里忐忑地询问:它后来在你手上,拍下了什么样的画面和生活呢?一个小时后,可乐收到了回复:“小黑中间坏过两次,吐片卡住,都修好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就这样聊了很久,然后,买家以小黑的口吻给可乐写了一段话:“你给我贴的黑猫贴纸现在已经褪色了,新主人没有把他们撕下来,她有很多颜色的小猫,但唯独没有黑色,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我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拍了小猫、樱花、朋友,记录了快乐、美食、美好……我还在记录瞬间的美好,希望我们的幸福都是永恒。”

这段话至今留在可乐的社交媒体上。他说,他仿佛看见小黑轻轻倚靠在四年前那个皱眉的年轻人身边,说没关系,它现在也过得很好。“这也许就是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里偶尔出现的浪漫主义吧。”可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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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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