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情趣内衣上班。
1,
她住在城东,他住在城西。开车要一个多小时。为了存钱买房子,他们经常主动加班,所以每周才见一次。
她略微觉得恋爱谈得清苦。每次想他的时候,他都不在。
下命令要他来,他当然也会来。比如有一次她出差外地,半个月没见到他了,让他开车来接。正值晚高峰,他开到火车站就用了俩小时,他又想把车开到门口接,但是找不到接站的那一层,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转到出发层。两人不停地打电话:你在哪儿,你到出发层门口等我行不;我已经到了出发层东入口;啊?你到了东入口?我在西入口,你站着别动我去找你……就这样接人又用了40分钟,再把她送到家,帮着把行李搬上去,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地要回去,因为明天早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会,他必须得休息好才有充沛的精力应对甲方。
平时他们的聊天内容是,想你,爱你,房价,地段。
说过太多“爱你”,这句话已经没有温度了,就像“你好”一样稀释成普通的社交用语。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Z。
Z的公司在写字楼顶层,他是一个接近50岁的瘦子,很高,举手投足都是有钱人的气质。他们经常在电梯里碰到,有一天Z主动打招呼:“小丫头,你今年本命年呀?”她惊讶:“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她穿了红。她有点不好意思,她穿的是很薄的白色蕾丝外衫,透得接近情趣内衣,她的火红色文胸清晰可辨。她故意的,年轻腰身好,这样穿很性感。可是内心风情的火苗被Z揭穿了,她赧赧地笑,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这么大年纪居然还有很好看的眼睛。
她喜欢眼睛漂亮的男人。她男朋友眼睛就很漂亮,跟Z是不同的漂亮法。Z的眼睛狭长明亮,有意味深长的温柔。她男朋友的眼睛是圆的,睫毛很长,看上去毛绒绒的。
再后来Z碰到她,都打招呼。有一次,她接了个电话,闺蜜约她吃饭,她在电话里反复确认地址。电梯里只有她和Z,Z说:“我知道那个地方,我正好顺路,我送你过去吧。”
他们在车里聊了周杰伦的演唱会和电车的风靡,快下车时彼此加了微信。
她发现那个晚上自己都在想他。闺蜜们说话嗡嗡蝇蝇的,她心不在焉,脑海里是Z放在方向盘上清瘦的手指。
2,
他们单独约了一次饭,一次看电影,一次去清吧喝酒听歌,最后约她去爬山。
去外地爬山那必须住一个房了,气氛已经烘到那儿了。
Z非常温柔,超乎她的想象。他不用蛮力,只有技巧,他触类旁通、因势利导,尤其是一剑封喉的那一下,他把握得太好了。
他在工作时是运筹帷幄的领导和商人,他床上是一个服务者。他满足的瞬间,他的表情是溃破的,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女人也需要成就感,目睹他从成功男士到溃败在她身上,她觉得在这一刻他们完全地、彻底地属于他们彼此。
后来又约了两次,Z送给她一个4万块钱的香奈儿的包。
她不想要,因为拿回去没法解释,除非说这是假的;她又想要,因为在诸多假包中这是唯一一个真的。他给得太过坚决,她只好收了。
她想,我是一个值得背4万块钱包包的人啊。
其实她并不图他的钱,她图跟有钱人在一起的感受。他挥金如土,他的脸和肢体永远写着对钱的不在乎。那种优雅和潇洒一般人怎么可能学得来。
他们偷情了两个月,太难得了他有钱却不强势,很尊重她。她曾经听人说过,如果一个男人提供钱就不会提供情绪价值,可Z什么都能提供,他还能提供职场经验。她安慰自己,换成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抵挡吧。
3,
有天早上她突然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劈头就是国骂。她懵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他妻子。
女人在电话里骂了5分钟,她没接话。
倒也不是无地自容或者自知理亏,而是很害怕,怕这个女人到她单位来撕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又还年轻,经不起这样毁灭性的打击。最后她在电话里服了软,说跟Z断掉。
女人不依不饶,说那也太便宜你这种贱货,我调查过你,你有个男朋友,我非找你男朋友说不可。
她一时间有点慌,男朋友她也是不可以失去的,那是她准备共度余生的人。
那是周五,晚上男友来她这边过夜。她第一次亲眼看见了什么叫作“脸上挂不住”,他的整张脸就像失去了力学支撑,坍塌下坠。“挂不住”的男友没有说话,还是照常准备了几个菜。
她小心翼翼地在餐桌边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
“吃吧。”他端上来第二道菜时说。
这时他手机响了,就在她面前。她看到那个令她心惊肉跳的号码,就是上午打给她的号码。
他的手在围裙上揩一下,接起电话,面对窗户站着。似乎视野更广阔,他就能更平静地面对。
他说:“我上午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他的手机声音很大,能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那个女人说:“你是不是傻,我怎么说你才能信,上周二你知道他俩在干什么吗?”
他说:“我不知道你老公在干什么,但是那天我跟我女朋友在一起,我们一起吃晚饭,一起看电影,一夜都在一起,怎么了?”
那边哑炮了一会儿。
“别打扰我们了。”他挂断了电话。
她心里既震撼又感动。因为上周二她在和Z偷情。他这个架势明显就是原谅她、洗白她。为什么,凭什么,他是怎么做到这样的?
他接完电话回过脸来:“吃啊。”他的若无其事佯装得有些用力过猛,带着一点点气拔山兮和邀功请赏的男子气概。
他们用咀嚼的声音代替了交谈。最后他问她:“剩菜要放冰箱吗?”
这冰凉的场景让她胆怯。不能这样,总要把话说透,早晚不都得说透吗?她卯起一股劲儿:“你刚才接的电话……你怎么不问?今天早上我也接到了这个女人的电话,说我跟她老公不清白,我已经跟她解释过了,我们俩真没啥,只是在一个楼上工作,偶尔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还有别人。”
“嗐,甭理,一个神经病。”
“你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
她还想问,那为什么要帮她圆谎呢,为什么不追问周二那晚她到底在哪儿?既然都已经帮她掩盖了,必定心里是知道真相的吧?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急吼吼地做爱,而是躺在一起聊他们认识的点点滴滴。高中她就是他的女神,他并不敢有非分之想,但宿舍的男同学说:“女人就是用来ri的,你不ri就被别人ri了。”即使这样他们也是到大学才发生关系。那晚他感到一种生殖系统之外的快感,他和他的女神合二为一,此后,永远,他们都会是同一个人,奔着同一个方向。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男人的第一次都会有感动,他说他是有的,就像看日出云海,就像看波光万里,他会为活在这个世上并和她有这样的连接而感动。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他把手伸过来握她,她却躲避了。他的不诚实令她心里特别乱,内疚、恐慌、摸不着底。
4,
第二天晚上下班后,他打视频电话过来。以前都是发文字,有急事时打语音,很少打视频。
随后的几天都是,早上一个视频,晚上一个视频。表面上是关心吃了没、吃的什么、今天过得怎么样,实则是看她有没有老老实实的,她都懂。
以前他不会看她手机,连好奇心都没有。现在约会时只要她手机屏幕一亮,哪怕只是一条垃圾推送,他的眼角都会立刻扫过去。
更可怕的裂痕不是他对她的不信任,而是她也对他不信任了。
他为什么能够原谅她,仅仅因为自己是他的白月光吗?这也说不太通吧?不是应该越爱才越在乎忠诚吗?难道他也有相似的经历所以他才能做到理解包容、息事宁人?
有时候他的查岗电话打来晚了,她就会东想西想。他在干什么?他有别人吗?因为有别人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才包容了她劈腿对吗?
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她以前安全感十足。
在床上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爱恋,现在是承受。好像是强行用性关系维持着什么。她甚至学会了假叫,然后小心地观察他的反应。
她一度想要抓到他劈腿的实锤。如果他也有亏欠,她身上沉重的负罪感就可以减轻。可同时,她又害怕。万一他真有什么,自己能否做到他那样大度?
5,
她去外地出差,还是每天两通视频电话。有时觉得在电话里无事可说,有短小的尴尬和沉默,于是硬找话题。硬找的话有的能聊下去,有的聊不下去。
尴尬在疯狂叠加着。
他们都希望靠时间去修补垮塌的地方,但越发力不从心。
她出差回来,他说他来接。
跟上次一样,他又堵路上了。她在火车站等了半个多小时,湿热的空气把她弄得浑身黏腻。他到火车站以后,又一次迷路,他说他发现还是只能找到进站口,不知道怎么才能绕到出站口,而且导航也有问题,分不清他在第几层。两个人反复打电话,开位置共享,用尽各种办法,她只看到他在地图上转圈,一会儿越来越远,一会儿非常接近却不在同一层,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停车场才碰上头。
“下次我不来接你了,你自己叫个车回去也方便。”他忽然说。
“是我让你来的吗?”她也有火气。
“是我自己贱。”他说:“我贱的又何止这一件事。”
终于说出来了。
她的心被拽进角斗场,无端生出许多勇气:没本事吞下那么大的委屈就不要吞,何必吞下去了又吐出来膈应我?!是的。我错了。但是我不允许他站道德高地。
她于是毫不留情地反击道:“你贱的哪一件事是我要求的?”
他痛苦地半闭了一下眼睛。他以前眼睛多漂亮啊,睫毛又长又卷,像个孩子。现在他的眼睛却像个伤口上叮满了苍蝇。认识这么多年,此刻她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痛。她也难过起来,这么久以来,她都在绝望地忍受着自己的罪行,她无法对之负责,也永远无法赎罪。
此时此刻她能做的只有撕破它:“我不需要你包容我,如果你觉得是你的牺牲,大可不必。咱们还是分手吧,别再这样互相折磨了,图什么呢,天下男人女人那么多,谁缺了谁不能活?我忍不下去了,分吧,趁着还没买房子。结婚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将来要装修,要在一起吃喝拉撒,要生小孩,会有很多很多的矛盾,矛盾一来了你就会觉得你贱,我也不觉得我高尚,到最后咱们成为世界上最恨的人,非要这样吗?”她喋喋不休,气势如虹,几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吃惊地发现这些话在她潜意识里已经被预演了无数次。中间他几次想打断,但提气越来越弱,最后,他好像被她说通了一样,“随你吧。”他回答。
6,
他们没有同居,分手也不需要搬东西,很方便。
彻底不再联系的一个月之后,她删除了他的电话,那一刻她才领悟是真的分了。她看着家里的碎花布帘被风拂动,这是真的。她深深地记住这个黄昏的所有细节。风,花盆,餐桌上摇晃着脑袋的小摆件,它们是她此刻的生活。为什么偏偏它们是她这一瞬间的生活?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吗?会不会某一瞬间他笑吟吟地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油汪汪的菜,喊一句“吃饭”?可能这些会在另一个时空发生,在那个时空里,她不会回头去看Z,没有发现他眼睛里那意味深长的温柔。
她恍惚了几个月,总是觉得一个人的出现和离去,像幻觉一样。
半年后,她和朋友吃饭,聊到她前男友,朋友说,你俩分手是对的。她抓紧问:“怎么?他也劈腿了吗?”
“那倒不是,也算不上吧,是他在知道你和那个老男人的事儿之后,他总跟自己过不去,有一次去唱歌,他花700块钱叫了个陪唱的,后来带去开房了,又花两千。他很后悔乱花钱,后悔跟人家亲了嘴儿,怀疑自己得艾滋病,担惊受怕好长时间。最后跟我们说的时候,他把这事儿都赖你头上。”
就在那一刻,他在她心脏上揪出来的一个小疙瘩消失了。他所有的魔力都消失了。他带给她的一切感受,怅然、羞愧、硬挺、怀疑、让步、试图碾压,全部都消失了。她自由了。
她嘴巴里正嚼着一颗车厘子,可能是时间放太久,有点酒酿的味道。她利索地把它吐出去,红赤赤的像一团血肉扑在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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