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申请直接发录取通知书，美国大学的“舔狗”时代来了

乔治梅森大学（George Mason University）今年开始向没有申请过它的高中生发录取通知书。

乔治梅森大学

这所学校是弗吉尼亚州在校生规模最大的公立大学，约三万九千名学生、近一万一千名教职工，卡内基分类中的"R1：极高研究活动"院校。两位在该校任教的经济学家拿过诺贝尔经济学奖：詹姆斯·布坎南（James M. Buchanan，1986年）和弗农·史密斯（Vernon L. Smith，2002年）。

和它一起出现在弗吉尼亚州这份名单上的，还有弗吉尼亚联邦大学（Virginia Commonwealth University）、老道明大学（Old Dominion University）、玛丽华盛顿大学，以及一所校名里就写着"弗吉尼亚大学"的院校——弗吉尼亚大学怀斯学院。

这些学校放弃的不是录取标准，是等待。

过去是学生递材料、交申请费、写文书，然后等消息；现在是学校先把录取发出来，再去说服学生来读。9月3日《华尔街日报》的报道了此事，美国大学招生咨询协会（NACAC）首席执行官安赫尔·佩雷斯概括：现在不是学生申请学校，而是学校申请学生。

直接录取（Direct Admissions）的操作链条很短。

学生不提交完整申请，只在Common App、Niche这类平台上填基本档案：教育经历、家庭情况、GPA、公民身份、是否符合申请费减免资格、父母学历。学生或高中再上传成绩单。平台把这些数据与各校设定的门槛比对，符合条件的，录取就自动推过来，通常一周内到账，同时出现在账户里和邮箱里。没有文书，没有课外活动，没有推荐信，没有标化考试，不收申请费。

这套offer是有条件的。

自报GPA需要高中升学顾问上传正式成绩单核验；和传统录取一样，如果高三成绩大幅下滑，学校可以撤回。

今年9月起，234所大学通过Common App发放直接录取，覆盖42个州和华盛顿特区，占该平台合作院校约五分之一。去年，150万Common App申请者中有一半以上收到了215所参与院校中至少一所的录取；其中25%的学生，收到的是一所自己此前根本没考虑过的学校。

另一个平台Niche上，本轮周期有160多所院校参与，学生凭成绩当场拿到奖学金数字，平均每年一万七千多美元，之后仍可申请其他奖助。Niche称上一轮直接录取为合作院校锁定了1.38亿美元第一年净学费收入，比前一轮增加五千多万美元，并向超过一百万名学生发出了至少一份录取加奖学金。按Niche的统计，学生平均会收到八份直接录取。

州一级的项目也在铺开。全美已有十几个州建立了直接录取机制。明尼苏达州2025—26学年有五十多所院校参加，从社区学院、技术学院、部落学院到私立大学都有。伊利诺伊州的项目2027—28学年启动，由州助学委员会拿高中提供的成绩数据去匹配各校GPA线。密歇根州的项目上个月才启动。密歇根学院入学网络负责人瑞安·福因斯-布利斯的说法是，最有效的办法是把钱直接摆在桌面上，让学生比较各校报价。

私立学校也开始进场。密歇根的卡拉马祖学院今年通过EAB的Match平台加入，校长卡琳·克劳利说，学校不能再指望学生自己找上门。

对一部分学生，直接录取解决了心理门槛问题。

Common App项目的目标人群写得很明确：父母没有本科学历的第一代大学生，申请费减免符合条件者，以及按邮编判定的中低收入家庭，同时满足GPA和居住地要求。这些学生里有相当一部分从没把某些学校放进考虑范围，因为不知道自己够得上。Niche说这套机制吸引到的第一代学生和少数族裔学生比例高于传统录取。

佐治亚州一位高三学生伊登·约翰逊今年暑期项目结束后收到了佛谷州立大学的直接录取。她说本来以为申请大学会更吓人。她仍然列了约二十所学校的清单，会按常规流程申请其中多所，佛谷只是保底。接到Offer后，她告诉《华尔街日报》：“被人要着的感觉不错。”

对学校，它解决的是漏斗顶端。密苏里西部州立大学负责招生管理的安迪·奥托说得很清楚，这是很多机构包括他们自己在做的事：让更多学生先看见你。

直接录取没有解决的是钱。

In College Consulting创始人贝丝·克雷默的批评是，能被录取和读得起之间存在很大差距，而有些学校在offer里对财务承诺表述含糊。上百封不请自来的录取信也可能让本已复杂的流程更混乱。阿拉巴马州的应对方式是要求参与院校必须在第一封录取信里附上价格信息。

直接录取的背后是美国大学一批接一批地关门。

2023年有14所大学停办，2024年28所，2025年16所。2020年3月以来，约48所公立或私立非营利院校已经关闭或宣布关闭，影响约5.26万名学生。2026年至今已有九所非营利院校停办，另有六起合并在推进。

最有名的一所是罕布什尔学院（Hampshire College）。

这所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的文理学院1970年招收第一批学生，不打分、不设专业、不要SAT，纪录片导演肯·伯恩斯和奥斯卡影后露皮塔·尼永奥都是校友，它还是"五校联盟"成员，同盟里另外四所是阿默斯特学院、史密斯学院、曼荷莲学院和麻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2019年它就差点关门，靠校友募款撑了下来。今年4月14日，董事会投票决定在2026年秋季学期后永久关闭。在校生跌到747人，去年秋天新生目标300人只来了168人，一笔2100万美元债券无法再融资，土地出售告吹，认证机构因财务问题对它发出"说明理由"处分。到6月，校长又通知全校：钱可能撑不到秋季学期结束。

同一天，安娜玛丽亚学院（Anna Maria College）宣布停办。它的2025财年审计被出具"持续经营存疑"意见，触发联邦助学金限制，几周后学校就撑不住了。

加州普罗维登斯基督教学院丢掉了每年约60万美元的西语裔服务院校拨款，而它的捐赠基金总额只有25322美元；俄亥俄州卢尔德大学是因为圣方济各修女会无力继续补贴这所办了68年的学校。

不愿意关门的选择合并。罗斯蒙特学院并入维拉诺瓦大学，夏洛特皇后大学并入埃隆大学，新泽西城市大学并入基恩大学（州政府配2500万美元过渡资金），康沃尔艺术学院并入西雅图大学，乌尔苏拉学院并入甘农大学。

以前稀缺的是学位，现在稀缺的是学生。

西部州际高等教育委员会（WICHE）预测，美国高中毕业生人数在2025年达到历史峰值390万，此后持续下滑，2041年降至340万，跌幅13%。原因在18年前——2008年金融危机后出生率下跌。中西部和东北部的下滑已经开始，南部还在增长。

全美大学商务官协会（NACUBO）的早期数据显示，2025—26学年私立非营利院校对新生的学费折扣率预计达到57.1%，为近十年最高，90%的新生拿到了校方补助。而2024—25学年扣除通胀后的本科生平均净学费收入仍下降1.9%。标价越高，实收越少。

在联邦财务责任框架下，五年内招生下滑超过25%、学费折扣率高于55%、财务健康指数（CFI）低于1.0的学校，关门风险明显偏高。今年停办的这批学校有共同点：过去十年招生下滑30%到70%，且高度依赖净学费收入。

休伦咨询估计，全美约1700所私立非营利四年制院校中，近四分之一可能在未来十年内关闭或合并。费城联储2024年的模型认为，未来五年最坏情况下会有80所大学关门。

直接录取对打算留美的中国学生是不是利好呢？

直接录取的资格条件是按美国国内学生设计的：第一代大学生、申请费减免资格、按邮编判定的中低收入家庭、居住地要求。一个在中国读高中的申请人不满足其中任何一条。这些学校缺的是本土生源，发offer的动作也只对着本土。

2025年美国发放的学生签证比前一年减少23%，中国和印度这两个最大来源国都受到明显影响，印度降幅达56.6%。2025年5月至8月，F-1签证发放量同比下降36%。中国留美学生人数已经从2019—20学年的37.3万降到2023—24学年的27.7万，被印度超过，退居第二。2025年12月16日的一项行政令取消了39个国家国民原有的学生签证豁免安排；从2026年9月15日起，F、J、I类签证的"身份有效期"（D/S）制度被固定期限入境取代，一般按项目长度、最长四年。

2025年秋季，新入学国际学生同比下降17%，国际学生总数下降1%。Common App显示，2026—27学年国际申请者数量下降10%，为有记录以来最大跌幅。NAFSA预测2026年秋季国际学生总数将再降9.5%，约11.1万人。

对中国申请人，这产生了一个分裂的局面。

顶端没有变松。

招生数据分析者博肯施泰特的判断是，眼下更像一个赢者通吃的市场：品牌最强的学校继续更轻松，知名度不足的中小院校压力加大。名额没增加，国际申请者少了一些，但美国本土申请量在涨，直接录取还在把更多学生推进系统里。

中段确实更好进，也更愿意给钱。

这些学校缺的正是全额学费的国际学生。得州大学阿灵顿分校2025年秋季国际学生减少20%，国际研究生降了36.8%，该校预计2026财年因此损失1300万到1560万美元。这类缺口，学校要想办法补。

中国学生今年拿到的一封offer，可能来自一所五年内招生跌了三成、学费折扣率超过55%、审计意见带"持续经营存疑"的学校。

学校中途停办，按联邦规则可申请"关闭学校贷款豁免"，但通常要求在正式关闭日后120天内退学才符合条件，接受过渡安置转学则丧失资格；护理、教育、艺术这类专业的学分往往难以完整转出。美国教育部的College Scorecard上可以查全日制当量招生趋势、毕业率和转学率，这些数字不会出现在录取通知书上。

直接录取是美国部分大学的生存策略，缺生源、缺钱、怕关门。对学生来说，被要着的感觉不错，但热情背后，是学校自身的求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