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左侧交易、右侧交易与性格

左侧交易和右侧交易,表面上是在说“什么时候买”,再往深处看,其实是在暴露一个人如何处理不确定性、如何分配对内部判断和外部证据的信任、最怕犯哪一种错误、愿意承受哪一种痛苦。也就是说,它不只是交易技术,而有一点像认知风格的投影。当然,不能因为一个人做左侧就给他下人格诊断;同一个人面对不同股票、不同仓位、不同信息结构,完全可以左一次右一次。但如果一个人长期、稳定地偏好其中一种,背后通常确实有比较稳定的偏好结构。最简洁地说,左侧交易者愿意用更大的“判断尚未被市场证明”的风险,换取更好的价格;右侧交易者愿意支付更高的价格,换取更多“市场已经开始证明我”的证据。 两个人买的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左侧交易者最明显的一个偏好,是他对“内部模型”的权重通常比较高。股票还在跌,坏消息还在出来,价格也没有任何止跌迹象,他之所以敢买,必须有一个东西能够压过这些负面信息:他自己对价值、基本面、周期位置或者预期极限的判断。换句话说,他在说:“我看到了市场现在的价格,但我不完全接受市场对此事的解释。”因此,左侧交易天然要求一个人能够让自己的判断在一段时间里独立于市场价格存在。市场今天跌3%,明天再跌3%,并不能立刻摧毁他的判断,因为在他的模型里,价格和价值本来就是两个变量。这个人如果没有这种认知上的分离能力,根本做不了真正的左侧交易,他一买就跌,一跌就会立刻怀疑自己。

这件事如果用预测加工的语言来说,可以说左侧交易者往往愿意给自己的先验模型更高的精度,而右侧交易者更愿意等待新的似然证据来重新塑造后验,但这里一定不能粗暴地说“左侧就是先验精度高”。真正优秀的左侧交易者并不是固执,而是他认为自己拥有某些价格之外的信息:比如资产负债表、成本曲线、行业供需、长期现金流,这些证据的时间尺度比今天的订单流更长。所以今天价格继续下跌,并不足以让他放弃模型。问题就在这里:左侧交易最优秀的品质和最危险的缺陷,几乎来自同一个地方。 你必须能够不被市场轻易动摇,才能在别人恐慌时买;但你也可能因此变成一个极难被事实纠正的人。独立判断和顽固,只隔着一件事:你有没有事先规定什么事实出现时,我承认自己错了。

所以,如果我看到一个人长期偏好左侧,我首先会推测,他相对更能忍受“暂时看起来像个傻子”。这句话比“能忍受亏损”更准确。浮亏本身当然难受,但真正难受的常常不是钱,而是社会性的、认知性的羞辱:我刚买它就跌;所有人都在说这家公司完了;别人看起来比我聪明;市场每天都在给我打脸。左侧交易实际上要求一个人承受一段时间的公开错误状态——哪怕最终他是对的,在当下的价格屏幕上,他就是错的。因此,一个极其需要即时验证、需要别人认可、需要市场迅速证明自己聪明的人,通常很难长期做高质量的左侧交易。反过来,那些对“暂时不被理解”耐受力比较高的人,更容易待在左侧。

但这并不意味着左侧交易者天然比右侧交易者更独立、更高级。这里特别容易产生一种自恋性的误读:“别人都需要确认,我不需要,我有自己的判断。”很多左侧交易者真正受不了的,其实是另外一种痛苦:买贵。 股票从50跌到40,他40没有买,后来涨到55,他会产生非常强烈的懊悔:“明明40就在我眼前,我为什么要55买?”所以他宁肯承担40买了之后跌到35的痛苦,也不愿承担眼睁睁看着40变成55、自己没有仓位的痛苦。换句话说,他不是更能忍受一切,而是他的痛苦排序不同。左侧的人通常更能接受浮亏,却更难接受错过低价;右侧的人通常更能接受少赚第一段,却更难接受买进去以后市场继续证明自己错。

这就触到了左右侧背后一个特别深的区别:两类人最想避免的错误不同。 用信号检测论的话说,左侧和右侧实际上是在设置不同的判别阈值。左侧把入场阈值设得比较低,因此更容易提前捕捉真正的底部,但代价是会产生更多“假阳性”:你以为底快到了,结果并没有,买进去还得跌。右侧把入场阈值设得更高,他要求更多证据才行动,因此减少了接飞刀的次数,但会增加“假阴性”:真正的底已经过去了,第一段上涨已经发生,你还没有买。两者没有谁能把两种错误同时消灭。你只能选择更愿意承受哪一种错误。 所以一个人的左右侧偏好,本质上很大程度是在暴露他的损失函数:他究竟觉得“买早了”更糟糕,还是觉得“错过了”更糟糕。

右侧交易者因此往往具有另一种认知偏好:他认为市场行为本身也是信息。左侧的人看到公司值100、股价50,会说:“50就是比100便宜。”右侧的人会多问一句:“如果它真的这么便宜,为什么还没有人买?”这句话当然不能当成永远正确的逻辑,因为市场会错误;但它体现了一种认知上的谦逊:我的基本面分析可能遗漏了什么,而价格持续创新低本身,就值得我尊重。因此右侧交易者愿意等待市场给出某些行为证据,比如坏消息不再创新低、低点抬高、盈利预测继续下调而价格不再下跌。他不是认为市场永远正确,而是认为当我的理论和真实交易行为冲突时,真实行为应该获得一定权重。

这也意味着,右侧交易者通常更重视“状态已经发生改变”,而不是“状态应该发生改变”。左侧的人看到一个弹簧已经压到极限,会下注它快弹起来了;右侧的人则宁愿等它真的开始往上弹,再判断这股力量是否具有持续性。于是左侧交易者天然比较依赖反事实判断——“如果市场没有这么恐慌,它应该值多少”;右侧交易者天然比较依赖序列证据——“过去几个交易日的反应函数是不是已经发生变化”。这种差异如果推广到交易之外,其实很有意思。有些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是“理论先行”的:他会根据结构判断一个趋势迟早会发生;另一些人更偏“行为先行”:他宁肯晚一点,也希望先看到变化真的出现。前者更容易发现尚未被承认的机会,后者更不容易长时间困在“理论上应该如此”的世界里。

更深一层,左右侧其实代表两种不同的时间观。左侧交易者更愿意把未来折回今天。他买的是“未来终将恢复到某种正常状态”这个判断,所以他愿意忍受现在和未来之间的一段错位。在他眼里,今天的价格只是未来价值的一种暂时偏离。右侧交易者则更重视时间顺序本身:事情没有转折,就不把“未来会转折”视为已经发生。因此左侧的人更容易容忍“正确但早”,右侧的人更容易接受“晚但确认”。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性格问题,而是对于时间是否应该被当成风险的不同理解。左侧交易者容易低估时间风险,因为他会说“早晚会涨”;右侧交易者更清楚地意识到,“早晚”之间那两年、三年,本身就是成本。

这又会进一步影响一个人的仓位偏好。典型左侧交易者如果不成熟,很容易出现一种危险倾向:由于价格越跌赔率越高,所以越跌越加,最终在市场真正到底之前已经把仓位打光。这个错误非常符合他的逻辑,因为每一次下跌都在增强“便宜”的证据,却没有增强“转折即将发生”的证据。典型右侧交易者则会出现相反的问题:他不断要求更多确认,50不买,55觉得刚反弹,60觉得还没突破,65确认了,却又嫌涨多了,最终陷入一种永远等待证据、永远无法下注的状态。所以左侧的病是过早耗尽资本,右侧的病是过度购买确认。一个用仓位换价格,一个用价格换确定性,走到极端都会出问题。

从社会偏好上看,两者也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差异。左侧交易通常意味着你在某个阶段必须逆着共识行动,因此左侧偏好者往往对群体意见的依赖比较低,甚至有些人会发展成对共识本身的反感。这个地方尤其危险。独立思考的目标本来应该是“共识对不对”,但有些人最后会变成“只要是共识我就怀疑”。这已经不是独立,而是反向从众:别人看多,我就看空;别人都不要,我才觉得有价值。右侧交易者的风险正好反过来,他容易把“越来越多人买”误认为“越来越正确”,于是把价格上涨本身当成基本面验证。一个人可能因为不愿逆着群体走而安全了很多次,也可能因此永远只能在共识形成以后才行动。左侧容易把孤独误认为正确,右侧容易把共识误认为正确。

所以,如果再往人格层面推,我不会说“左侧的人勇敢,右侧的人谨慎”这么简单。我会更愿意观察一个人如何处理控制感。左侧交易者往往通过“理解”获得控制感:只要我把公司研究透、把合理价值算出来,我就可以在价格混乱时保持稳定。右侧交易者更多通过“条件”获得控制感:我不需要提前知道底在哪里,我只要规定什么状态出现以后行动。前者控制的是解释框架,后者控制的是行动规则。这里没有高下之分,但各自都有脆弱点。依靠理解获得控制感的人,一旦模型错了,很容易把所有新事实吸收到旧解释里;依靠条件获得控制感的人,一旦市场剧烈跳空或结构突变,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舒服的确认点。

甚至可以说,左侧和右侧背后分别对应两种不同的谦逊。左侧的谦逊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底,所以我在足够便宜时先买一点。”右侧的谦逊是:“我不知道自己对价值的判断有没有遗漏,所以我要让市场先给我一点证据。”这两种谦逊都比“我能精准猜到底部”健康。真正危险的是假左侧和假右侧。假左侧是把固执叫做价值投资,把每一次下跌都解释成更便宜;假右侧是把追涨叫做趋势确认,等所有人都知道以后才用更高的价格买下一个已经没有多少赔率的故事。

如果把这件事再推到我最感兴趣的一层,我觉得一个人最终选择左还是右,其实是在回答一个非常普遍的问题:在证据不充分的时候,你愿意什么时候行动? 有的人必须在证据完成之前行动,因为机会的本质就是证据不完整;有的人宁愿损失一部分机会,也要减少犯错概率。创业、职业选择、关系判断、学术研究,其实都存在这种结构。过早行动的人更容易抓到真正的新东西,也更容易长期活在错误里;等待确认的人更容易避免荒谬判断,也更容易只看见已经被别人验证过的世界。交易只是把这个认知差异变得特别清楚,因为每一次选择最后都会被价格结算。

所以我真正觉得成熟的状态,并不是一个人最终把自己训练成纯粹左侧或者纯粹右侧,而是他知道什么东西应该左侧判断,什么东西应该右侧确认。比如价值判断可以左侧:我可以在市场还没有承认的时候先知道它已经便宜;但仓位可以右侧:第一笔很早,真正的大仓位等到价格对坏消息的反应开始改变以后再上。也可以说,认知上允许自己领先市场,行动上不要求自己一次性证明市场错。 这是一种很漂亮的组合,因为它同时保留了左侧的赔率和右侧的纠错能力。

最后,如果一定要把左右侧交易压缩成两种最深的偏好,我会这样说:左侧交易者更愿意承受“暂时被现实否定”,以换取在现实改变之前先占位置;右侧交易者更愿意承受“已经错过一部分”,以换取现实开始站到自己这一边以后再行动。一个人真正偏哪一边,往往不是因为他更聪明或者更勇敢,而是因为他对于早、错、等、亏、错过、被证明这些东西的痛苦排序不同。看一个人的交易风格,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看:他最不愿意承受的,到底是哪一种不确定性。